宫城东南、恶日诞生,正正应了谶语。
彼时尚为稚童,亦知弟境危殆,父亲遇事果断,俯身在母亲床边附耳授言,母亲满面泪痕,最终点头。
谢泱就这么被送走,隔日醒来,谢沅便闻。
“谢府小郎君早夭,阖府悲痛万分。”
谢泱体弱,他便寻机会到他身边,助其将息,亦能自全。
雨声淅沥,谢沅回神,眼前谢泱的眼神令他陌生,此境非所料,阮锐仇视谢家,恨当年害他父亲发愤以卒的所有人。
“嗤——”
三人转头,阮锐靠柱撑坐,他还没恢复力气,竭力地说:“你们谢氏都该去死。”
他抬手指向谢泱:“你,若不是你,阿钧便不会死。”
这关谢泱何事?
韦初甚为不解,反驳他:“火乃歹人所放,干他何事。”
阮锐似没听见她问话,自顾自说:“阿钧一生都在为这个非亲生子操心,早劝她弃了他,弃了谢绍,她为何不听,何至身死!”
昔待之甚厚的长辈今乃若此,二人默然。
阮锐掀起眼皮:“你们,以为我是突然如此?”
“哈哈哈哈哈……”他仰头讥笑,“愚昧啊,我助你们习武,不过是为了让你们声誉受损,当真以为那是好意?”
韦初只觉喉间发堵,想到自己都这般难受,侧目,谢泱神情麻木,其心定是千疮百孔。
她不知此刻何以慰之,扯下金钿,放在他的掌心。
谢泱垂眸,盯住金钿许久,眼底漾开涟漪,握紧了它。
“阮锐。”谢沅沉声道,“谢氏庄园内有暗道,是你所泄。”
阮锐闻言明显怔了瞬。
殿中陷入寂然,只闻雨声,寒气不断从门缝挤进,吹得人心发凉。
窗边烛火摇曳,烛光映在阮锐脸侧忽明忽暗,他紧闭双眼,良久睁开。
“是你们。”他重复,“是你们害死了阿钧。”
谢泱站了起来,将怀中牌位轻置供案,胸前创口随之迈步而外渗鲜血。
他蹲下,凝视他,艰涩地道:“是你。”
数滴血珠落在阮锐手边,他目光微滞,旋即冷笑一声,重复道:“是你,是你们害死了阿钧。”
“砰”的一声巨响,谢泱将他狠狠撞在柱上,这一撞甚猛,阮锐血溢唇角。
“为什么?”
他继承外祖爵位,后逐步升迁,靠母亲与谢氏联姻得入谢氏内部,只为杀了他们吗?
外祖之事实令人惋惜悲痛,可谢泱想尽一切,为阮锐寻不到一个勾结外族害人性命之由。
母亲曾言,外祖今生最后悔的便是执念速胜,孤军深入,最终惨败。
故外祖心结并非全因谢、霍、沈三氏的争夺,尤在自咎。
阮锐眩晕中看着他,眼底恨意汹涌:“父亲逝去,母旋从之,阮家势力速衰,我带着阿钧受尽磨难方维持族内稳定,若非继者,我们兄妹生途难料,而谢琎、霍云、沈万凭什么声势赫奕。”
谢泱抡起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没有砸下。
母亲和他长得极像,一谈起兄长,净是崇拜与敬重。
“阿初,遇见你父亲之前,你舅父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长兄如父,他少年时便承担父母之责,护我生存。”
温和带着幸福的声音萦绕在他耳畔,他动手,在阮锐心口捶打。
不轻不重,机械行动。
最后他跌坐在地上,沉默而颓丧。
顾书锦赶来时发现谢泱素衣染血,当即不容置疑地将他抬回跨院医治。
殿内余三人。
韦初深吸一口气,行至阮锐面前,蹲下。
彼时他们在泗城山中受伤归时,他眼底的担忧做不得假,然其抑此关切,不敢承认。
“阿舅。”她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你。”
窗沿烛台重新点燃,她能清晰看到他的表情,抬手将掌中之物移在他眼前。
“此为我阿母与伯母仅存之物。”
阮锐见此物瞳孔巨颤。
“那日火势凶猛,门窗被歹人钉死,内不得出,外莫能入,我们只能徒观火舌吞噬所有。”
说到这,泪水已糊了一脸,抬手抹去,韦初直视他,撕心裂肺道:“他们是活生生的人!若不是你泄露暗道位置,又怎会丧命!”
“告诉我,他们是谁。”
面对句句戳心逼问,阮锐唇齿颤动,抱头痛声道:“他们答应我不会伤害阿钧,他们承诺的……为何会如此。
“他们是谁。”
“他们。”阮锐抬头,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亦不知其何人也。”
沉默良久,韦初眉心深锁,目前唯知许氏与此事有关,阮锐言“他们”。
是沈、霍……抑或皇室中人。
她记起广阳王妃乃沈万之女,许仲之妹为当今皇后,诸方俱涉凶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