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驰骋原野。
临近崎岖地势,韦初策马冲去,眼看坡面极陡,难以通过,下方安州马昂首嘶鸣,俄顷她只觉身形起伏多次,眨眼即奔驰在平坦草甸之上。
安州马的稳定能力出乎她的想象。
-
是日,绥阳郡太守私宅设宴,太守“庞贵”接见江州本地豪绅,平绕郡张氏张山。
宴厅陈设华丽,鎏金兽纹屏风闪耀金光,黑漆案面螺钿隐现,“庞贵”高举耳杯,身侧庞岩抓起手杖站起应和,三人朗笑,气氛甚好。
韦初穿着侍女衣裳,手托檀木托盘,光明正大地进入宴厅,微微垂首等待上菜。
她眼珠悄转观察,张山带来的十个家仆此刻守在屏风外,收回目光,面前白言已端盏上案,她缓步上前,将盘中青釉瓷碟置于此人左侧。
余光扫过他搭在案面的右掌,顿时一凝,其掌指生茧,非平常士人集中于执笔的三指薄茧,而是遍布掌心呈片状,拇指和食指关节处厚茧更甚。
韦初仅看片刻,垂眸,抬脚跟上白言,经过仪空身前,和她交换一个眼神,遂跨出门槛。
待进入偏院无人处,二人止步,韦初随意放下木盘,抱臂沉思。
昨日张山十一人入郡,直奔太守官邸,谢沅命人拖住他们,召来庞岩询问,方知此人一直和绥阳郡官府有运输往来,自绥阳城禁以来,他和庞贵以书信联系,今绥阳郡恢复通行,遂急趋入城。
庞岩的话真假参半,又挨一遍恐吓方吐实话,而当下置身宴厅之人自然不是庞贵本人。
厅堂内。
三人酒过三巡皆东倒西歪,张山满杯再敬“庞贵”,庞贵打了个酒嗝,摆手推辞:“贤弟莫不是忘了我酒量浅。”
“庞兄这是何意。”张山端盏上前,“说好今夜不醉不归!”
庞贵勉强睁开眼睛,朗声笑道:“行。”
他抓起瓷盏,碰杯豪饮,“不醉不归!”
二人喊声传到偏院,韦初摇头笑道:“难为谢泱陪他演戏,吃下师父制的解酒丸,百杯不醉。”
亲眼见证谢沅将谢泱一个少年易容成知命之年的模样,白言满脸崇拜:“师父真是无所不能!”
“打住!”韦初单手叉腰,看着着她,拇指指向自己,“师父只有我,和谢泱两个徒弟。”
白言撇撇嘴,抱臂面墙,一副挫败模样。
韦初垂下手,安慰道:“莫难过,毕竟像我们这般出色的徒弟难寻,师父自然宝贝,也再难分心。”
言罢,只听白言重“哼”一声,抬起脚尖踢墙。
韦初失笑,正欲开口再劝,隐约听到灶房方位传来异响,当即抬手示意她安静。
凝神细听,果然闻女子惊叫声。
二人神情一凛,循声靠近。
灶房外围有绿竹遮挡,她们皆以此掩藏身形。
从翠绿缝隙看去,一侍女被人挟持,韦初定睛看向歹人,正是张山家仆。
家仆手持短刀虚抵侍女脖颈,低声言语,侍女听完猛地睁大双眸,惊愕万分,泪水涟涟。
白言向前半步,韦初横手将她拦下,转动眼珠提醒背后。
后方数人刻意控制步伐,却难免碾过枝叶发出细微声响。
掌中手臂缓缓下移,欲摸索腰间软鞭,韦初摇头。
来人倏忽间靠近,韦初觉白言浑身肌肉紧绷,捏了捏她掌心安抚。
白言看一眼她,配合扭头,喉间呛出声短促惊呼,失衡软倒在地。
韦初正要转身,颈侧蓦地贴上一截冰冷利器,垂眸,刀身映出她小半张脸,再往后,是双充满戾气的眼睛。
“此处除了你们,还有多少人?胆敢隐瞒。”那人声音暗哑,停顿一下,“你们,还有灶房里的休想活命。”
“十四人。”韦初平静地道。
白言颤声问:“你们要做什么。”
韦初略微偏过头往下看,白言同样被持刀控制。
右侧那人沉默片时,以刀鞘推抵她后背,迫使她迈步。
直至廩门,他停下,使劲儿一推,韦初踉跄几步,旋即转过身,伸手揽住白言。
“砰——”
木门紧闭。
听脚步声,至少有两名家仆守在门外。
白言低声道:“眼下该如何?”
韦初抬起下巴,示意往里走,二人靠近,墙边缩了排侍女正抱膝战栗。
认出最左那个是方才在灶房接连受惊的侍女,韦初走上前,从布囊里掏出小葫芦,蹲下。
侍女闻声抬头,目光呆滞。
韦初道:“我这有安神药丸,吃吗?”
侍女眸光微闪,凝视她,片刻后点点头。
将药丸倒在她掌中,看着她咽下,韦初静静等了一会儿,听她道:“我们活不成了。”
此话一出,她旁边的人都紧张起来,将双膝抱得更紧。
白言蹲下,温声道:“莫要紧张,何出此言?”
侍女张口,唇齿颤动:“他们……他们让我指出宅中存油之处。”
安州士族平日储油量极少,庄园体系完善的士族会少量储存动物油以备祭祀、照明所用,故白言此时没领会侍女的言中之意,疑惑油的作用极小,蹙眉道:“他们寻油难不成想纵火烧宅。”
闻言,侍女骇然失色,颤声道:“府君掌漕运,宅中贮备大量桐油。”
韦初喉间倏地发紧,耳畔翁翁作响,眼前闪过道白光,炽焰吞噬一切的惨况骤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