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的康复,对于方维肆来说比麻醉过后的那一夜还要痛苦,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天天住院的时候。
身体的伤残会慢慢蚕食心灵,变得脆弱起来,就连所谓的焦虑症也变得严重,离不了一点人。
更别说小时候方舒和林嵩比现在还忙,方维肆总是一个人在医院和不同的代管家长。
又或是独自蹲在阳台,看着楼下人来人往,期盼着自己的妈妈和爸爸会出现。
可是并没有。
手术后还未出院的时候,方舒趁方维肆睡着出门去买点日用品。
方维肆醒后不见方舒,不可控制地恐惧起来,浑身血液像是停滞,她开始喘不上气,只想立刻找到方舒,强压着反胃,一边伸长手用力够着离自己永远有一厘米的拐杖。
而从下床到安稳地坐上轮椅,方维肆花了半小时,她没用过手推轮椅,只能一点点适应,等她终于卡着缝出了病房门,方舒已经回来,焦急地朝自己跑来。
方维肆的手掌磨破了两道口子,出了一身汗,脚踝的伤口略微有些裂开出血,被病房外的冷风一吹还发烧了,可她只移动了两米远。
那天她抱着方舒爆哭了一顿,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好像比起死亡,现在的方维肆更怕残缺和不愿承认的孤独。
无能为力的感觉,只是体验了一小段时间,她都有些受不了了,那真正残缺的人该有多痛苦。
方维肆轻声问道:“你会觉得我……我很脆弱吗?”
听到方维肆这么说,陆溪清眼眶逐渐红了,她极轻地吸了一下鼻子,抬手用力地揉了方维肆的头,“我们才高中,能有多强大,只要你觉得难受,那就是天大的事。”
许是没控制好力度,方维肆偏头逃出陆溪清的掌控,抗议道:“小鹿,我脑浆都要被你晃匀了。”
“对不起啊……”陆溪清被逗笑了,挤出了眼角的泪花,随后压下哽咽,“你又不是不会好了,再多想罚你去跑一千五。”
方维肆配合着开玩笑,“有没有那种,推轮椅跑一千五的比赛,我可以免费当你的托。”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不客气。”
陪伴好像确实能够减轻一些思想负担。
年后,方维肆终于能拆线了,老六们自告奋勇地经常来陪她走路恢复。
方维肆和陆溪清二人经常凑一块去图书馆、咖啡厅和花园,帮方维肆补习功课,偶尔也会带着宁菲和许桦一起去。
托三大学霸的福,开学考方维肆没有下降,甚至还上升了许多,果然,假期就是弯道超车的好时机。
怀揣着好心情,高二年级也迎来了高中生涯中最后一次春游。
低年级激动,高年级嫉妒,中间的小孩不上不下,只想埋头苦吃零食。
当然,还有失眠的——
“小肆,幸好你走读了,你都不知道,今天不是要去春游嘛,早上五点不到就有人在宿舍楼里吵吵,我都没睡好……”
宁菲打了个哈欠,顶着两大个明显的黑眼圈无精打采地靠在方维肆肩上。
方维肆也跟着打了哈欠,“没差,我也好困,昨晚三四点才睡的……”
“你去干嘛了?”
“……打游戏。”
宁菲没有感情地“哈哈”一笑,“我居然有一瞬间以为你在乖乖读书。”
这次春游是去一个自然风景区。
有自然,有风景,还有游乐园,春游标配啊。
两人此时正坐在一张空车上,她们班的班车正好多了三个人,林时琪问有没有同学想去混合班车时,喻扬洋和她俩甚至没有对个眼,就同时举起了手。
坏消息——是有两个人坐这一辆混合班车,剩下的另一个要去和其她班混坐;好消息——剩下一人分到了理一班。
三人石头剪刀布,最后输了的喻扬洋去了理科班,一路上唠得不亦乐乎,零食都拆了好几包。
“睡吧,一觉醒来就到了。”宁菲说着已经闭上了眼睛。
方维肆也拉下了眼罩,两人互相依靠着,听着耳机里传来的舒缓音乐缓缓睡去。
这也是两人都想去混合班车的原因——安静。
大家谁都不认识谁,不用社交,正好补觉了。
班车摇摇晃晃两小时后终于抵达了景区。
两人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环视四周一圈,发现车上坐着的,除了个别几个学生,居然全是老师和领导……
哈哈,天上果然不会掉馅饼。
宁菲还好,毕竟天天见,方维肆吓得说了声“老师好,老师再见”,立马拉着宁菲跳车。
两人站在空荡的检票口,才发现她们是最早到的一辆车,本来想先进去,结果入园必须要一个班的人都到齐。
于是又被迫遇上老师领导们,再次上演“老师好,老师再见”。
而文一班的大巴迟迟不到。
两人从站停车场望眼欲穿等到了直接坐在检票口旁边的楼梯上摆烂,已经开始吃背了一路的零食。
又到了几辆车,广场上瞬间乌泱泱站满了学生,但……依旧没有她们班,两人彻底放弃了,开始打游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维肆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刚打完就感觉有人揉了揉自己的头。
方维肆皱着眉头抬眼望去,“谁啊,这么……”
……没素质。
“怎么?”陆溪清笑吟吟地望着方维肆。
陆溪清今天没有戴有框的眼镜,常年扎起的马尾放了下来,披着的长发戴了顶蓝色棒球帽,清新靓丽。
方维肆直接对上这人水汪汪的眼睛,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眉头也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