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进来。”沈清辞沉声道。此时此刻,任何一丝可能都不能放过,哪怕明知可能是陷阱。但主动权,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云筝快步而入,依旧是一身青碧宫装,神色从容镇定,先对沈清辞行了一礼,然后便看向床榻上的谢凛。她目光在谢凛潮红的面色、急促的呼吸和皮肤下隐约的暗红脉络上停留片刻,眼神微凝。
“夫人,可否让奴婢为侯爷请脉?”云筝道。
沈清辞示意陈医官让开位置。云筝上前,三指搭上谢凛的腕脉,凝神细诊。片刻后,她收回手,眉头微蹙:“侯爷脉象浮紧躁动,毒火攻心,更有……一股阴寒药力盘踞肺经,与原本毒性冲撞,方致如此险状。若奴婢所料不差,侯爷今日所服汤药中,恐被人添了一味‘寒水石’,此物性极寒,寻常用量可清热,但若遇侯爷体内‘墨髓’热毒及另几种混合药性,便会引发剧烈冲突,如同冰炭同炉。”
寒水石?沈清辞记得这味药,确属寒凉。她看向陈医官。
陈医官脸色一变,急忙道:“老夫今日方中绝无‘寒水石’!药房抓药记录可查!”
云筝淡淡道:“未必是方中有,或许是煎煮或送药途中被人做了手脚。当务之急,是化解这冰炭冲撞之危。奴婢有一针法,配合独门推宫过血之术,或可暂时疏导郁结,缓解症状,为用药争取时间。但此法需施于胸前要穴,恐有冒犯。”
施针于胸前要穴?这几乎等同于肌肤相接。沈清辞看着床上痛苦辗转的谢凛,又看看神色坦然的云筝,心中天人交战。让一个可能是敌人派来的医女,对谢凛施展如此亲近的疗法?风险极大。
但谢凛的气息越来越弱,脸色由红转紫,显然已到了危急关头。
“你有几分把握?”沈清辞盯着云筝。
“七分。”云筝迎着她的目光,“若夫人信我,便让奴婢一试。若不信,奴婢立刻退回客院,绝不多言。”
屋内一片寂静,只余谢凛艰难的喘息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好,你施术。但需陈医官与吴娘子在场。碧玉,去取我的金针来。”她要亲眼盯着,也要用自己从柳姨娘那里学来的、更精妙的针法知识,防止云筝做任何手脚。
云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沈清辞会同意,更没料到她似乎也懂针法。但她很快收敛情绪,点头:“如此甚好。”
金针取来,沈清辞亲自挑选了几支,递到云筝面前。云筝净手后,接过金针,手法娴熟利落,在谢凛胸前几处大穴迅速刺入,深浅力度拿捏得极准。随即,她以特殊手法缓缓捻转金针,另一只手则按在谢凛后背对应穴位,以一股柔和却韧劲十足的内息,缓缓推宫过血。
沈清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同时手指悄悄搭在谢凛另一只手腕上,感受着他脉象的变化。她能感觉到,随着云筝的施为,谢凛体内那股狂暴冲突的药力,似乎真的被一丝丝疏导开来,虽然缓慢,却有效。他皮肤的暗红脉络渐渐消退,呼吸也稍微平顺了一些。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云筝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显然消耗不小。她缓缓起针,谢凛虽然仍未清醒,但高热稍退,神色安详了许多,不再抽搐呓语。
“暂时稳住了。”云筝收针,气息微喘,“接下来需用温和解毒、平调阴阳之药缓缓化解。这是奴婢拟的方子,夫人可请陈医官一同参详。”她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药方。
沈清辞接过药方,扫了一眼,药材配伍确实精妙,以疏导调和为主,并无猛药或可疑之物。她将方子递给陈医官。陈医官看后,面露惭色,点了点头:“此方……甚妥。”
沈清辞心中稍定,对云筝道:“有劳云医女。今夜之事,侯府记下了。碧玉,送云医女回去休息,厚赏。”
“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居功。”云筝行礼告退,临走前,目光似有深意地看了沈清辞一眼。
待云筝离开,沈清辞立刻让吴娘子拿着药方,亲自带人去抓药、煎药,所有过程必须由她或碧玉亲眼盯着,不得假手他人。同时,严查今日药材和煎药送药环节。
屋内只剩下她和昏睡的谢凛,以及垂手侍立的陈医官。
“陈医官,”沈清辞转过身,目光如冰,“‘寒水石’之事,你怎么看?”
陈医官噗通一声跪下,老脸煞白:“夫人明鉴!老夫绝未在方中添加‘寒水石’,也绝未指使任何人做此手脚!老夫……老夫确实……确实早年曾受沈家些许恩惠,在沈家暗示下,对老侯爷的病情记录有所……有所修饰隐瞒,但绝未参与下毒啊夫人!至于今日之事……老夫、老夫实在不知!”
他终于承认了与沈家的瓜葛和对病情的隐瞒!沈清辞心头怒火升腾,却强压下去。现在不是清算的时候。
“那依你看,今日之局,是何人所为?云筝?还是另有其人?”沈清辞冷冷问道。
陈医官冷汗涔涔:“这……云医女方才出手救治,似无恶意……可若非她,又是谁能在侯府内院,精准地对侯爷的药下手?除非……除非是侯爷身边极为亲近信任之人,或是对府中药房、送药路径了如指掌之人……”
沈清辞心中一寒。谢凛身边亲近信任之人?听竹苑内伺候的,除了碧玉等几个从沈家带来的,便是侯府旧人,都是经过筛选的。药房和送药路径……吴娘子正在查。
“你先下去。今日之事,以及你方才所言,若泄露半句……”沈清辞没说完,但话中寒意让陈医官打了个哆嗦。
“老夫明白!老夫明白!”陈医官连连叩首,踉跄退下。
沈清辞坐在床边,握着谢凛依旧滚烫的手,看着他苍白的睡颜,心中充满了后怕与愤怒。敌人已经将手伸到了谢凛的药碗里!这次是“寒水石”,下次呢?
云筝……她今晚看似救了谢凛,但焉知这不是苦肉计,不是为了获取信任的下一步?她指出“寒水石”,是真的诊断出来,还是……她本就知情,甚至参与?
而侯府内部,那个隐藏的下毒者,或者他的同伙,依然潜伏在暗处,随时可能再次发动致命一击。
夜色深沉,听竹苑内灯火通明。沈清辞知道,真正的较量,从现在起,才真正开始。她必须更快地找到那个内鬼,更小心地防范外来的威胁,更要尽快解开“钥匙”之谜,找到彻底解毒之法。
谢凛的脉搏在她指下微弱却顽强地跳动着。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道:“谢凛,你要撑住。我不会让你有事。那些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屋檐,仿佛无声的警示,又似压抑的哭泣。侯府的夜,漫长而危险。但握着他的手,沈清辞心中那簇为母复仇、查明真相、守护眼前人的火焰,却燃烧得愈发炽烈。
雨幕之中,客院的窗后,云筝静静地站着,望着听竹苑的方向,手中把玩着一支极其普通的竹签,眼神深邃难辨。她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柳寒衣的女儿……倒有几分胆色和本事。只是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还要深得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