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人这件事，俞攸已经为了他的行为负上了责任，而常在心的困惑仍没解决，她轻声问道，“那个男人是不是和你爸爸很相似？”

只是一个简单的问询，清灵的嗓音如泉水一样叩问心底，如久旱逢甘露，俞攸心头剧震，血液重新汩汩流动，他用力抿紧嘴巴，强压着胸腔里快要迸出来的心跳声，低低回道，“嗯……很像。”

她知道答案，她理解他，她就是他的肋骨，理应与他永远同在，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感到不再孤独。

疑问得到了印证，常在心将已知的信息连结起来，猜到了俞攸打人，约莫是对他爸爸的厌恶投射到了程辉身上。

“我听见喜说，你最大的那个弟弟比你就差了几岁。”常在心仰着下巴，盯着他泛红的耳朵，心底柔软一片。

“差了五岁。”俞攸补充，低声回忆道，“我很小的时候就看到那个秘书坐在我爸的大腿上，可是我却没有告诉攸女士，直到我高中，秘书带着两个孩子上门，我……”

他噎了一下，似是不忍回想，拧紧的眉头下，眼里全是愧疚，俞攸吸了一口气，嘴里发苦，“我第一次见到攸女士崩溃痛哭的样子，她问我，为什么要她沉浸在家庭幸福假象里面，为什么没有一早告诉她……”

在所有人眼里幸福美满的婚姻，聪慧懂事的儿子，攸雯日复一日由衷地感到上天垂怜，让她以为自己是世间上最幸福的人，可到头来，她才是那个最大的傻子，活在一段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婚姻之中，等到第三者带着两个儿子上门逼宫才知道，丈夫一早就背叛了自己，而一直引以为傲的亲生儿子也是知情者。

这个打击如何让攸雯女士不崩溃，丈夫可以背弃自己，但从自己身体里掉下来的血肉，如何能够不与自己同一阵营，攸雯女士当时气疯了头，应该打在丈夫脸上的巴掌，却狠狠地落在了俞攸的脸上，彻底把他打懵了，也把他打醒了。

攸雯女士并不是不能承受婚姻的不忠，而是不能承受儿子的欺骗和他的自以为是，俞攸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小看自己的母亲。

诚然到后来，攸雯女士走出这段不堪的婚姻，重新开始生活也就不过用了一年不到，一样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恋爱、经营、再婚，她从来不怕重头再来，只是年少的俞攸未能知悉这一点。

造成的错误，流失的时间，根本无法弥补，那个十几岁的少年还停留在俞攸的体内，不断地责怪自己。

程辉和他爸一模一样的卑鄙行径，俞攸看不过眼，借着背黑锅的名义狠狠地痛打了程辉一顿，可隐瞒的他，其实也……一样卑鄙。

俞攸扶着常在心的肩膀缓缓推开了一点距离，不敢对视她的眼睛，昔日自信的眼神只剩下寂寥，他垂下头问道，“我是不是也很…卑鄙。”

对父亲的憎恨，对母亲的愧疚，还有俞攸对自己的惩罚，这其中充斥着矛盾和复杂，哪能是常在心的是与否能够回答的。

常在心抚上他紧皱的眉头，轻轻揉开，劝慰道，“攸女士都走出来了，你还要纠结过去的自己不够勇敢的话，是不是跟不上攸女士的脚步呀，而且，高中时候的你也很无助，不是吗？”

在光荣榜上，在她书桌上，那张证件照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藏着的心事也不比常在心少，双手顺着俞攸的轮廓慢慢来到他瘦削的下巴，怜惜地看着他。

“可和你的经历比起来，我的痛苦更像无病呻吟……”俞攸不想为自己辩解，身为一个男人，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却比常在心更要低，如果他遇上的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他根本无法想象。

常在心的双手忽然用力地挤着俞攸的脸，将他的脸为数不多的肉压在一起，丰盈的嘴唇肉嘟嘟地向上翘起。

当下的氛围骤然一变，沉闷压抑变得滑稽起来，常在心眯起眼神，不满地看着俞攸，扬起声音警告他，“痛苦哪有分大小，痛苦就是痛苦，我的是，你的也是，不要再怪自己了，好吗？”

最后一句话突然变得轻柔，连常在心都有些愕然，这句话是对俞攸说的，何尝不是对自己说的。

俞攸一时怔愣，细听她的话，知道自己踩中一位心理工作者的语言雷区，只好扶着她的腰肢点了点头，阔挺的眉头逐渐舒展。

常在心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了他，见他嘴角有了笑意，指尖在他胸口点了几下，“好了，你现在心情好点没有，我一次心理咨询的费用可是很贵的，下次咨询请预约。”

“多贵？我把自己赔给你够不够？”俞攸的心软乎得一塌糊涂，像是找到宝藏一样，把人搂得更紧了些，抵着她的额头，眼里蔓延出来的爱意将人沉溺。

俞攸太粘人了，常在心轻轻推开他，严肃地说道，“如果你心里还没放下这件事，一定要告诉我，我要把你介绍给别的咨询师。”

“为什么？你不行吗？”

“当然不行！咨询师和来访者不能谈恋爱，这是伦理红线。”

俞攸仍是不解地看着她。

常在心眨眨眼，继续解释道，“人会对熟悉自己的人产生依赖，可能会将一些感情投射到对方身上，让自己误以为这是爱情，而事实上这种爱情是虚假的，一旦清醒过来就不存在了……”

俞攸的笑意凝在嘴边，动作一僵，怀里的常在心还浑然不觉地靠着他的胸膛，强调道，“一个有道德伦理的咨询师绝不能与自己来访者产生感情，因为这是非常不专业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