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常规模型全部失效时,我们通常要回归最基础的观察:寻找变量。”
“我的工作是尝试从那些支离破碎的报告里,提取出关键点,构建一个最粗糙的,但能容纳所有异常现象的框架。”
“哪怕这个框架一开始是错的,它至少能告诉我们,该往哪个方向去寻找对的答案。”
她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切斯特顿微微颔首。
“务实的态度。”他说,“那么,你需要什么,才能在最短时间内开始工作?”
希尔达思考了几秒。
“完整的异常清单,越详细越好。样本的物理和化学基础分析报告。如果可能,现场的环境数据。温度、湿度、磁场读数。以及。”
她补充道
“我需要一个能进行高精度以太浓度测量的仪器。韩吉老师留下的笔记提到,某些异常现象伴随着以太场的扰动。”
“仪器可以提供。”切斯特顿说,“至于数据,小组正式成立后,你们会得到权限,调阅海军部和东印度公司的保密档案。”
他转向佐伊。
“瓦尔德小姐。”
佐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你在学院以太实验室的工作,主要是哪些方向?”
“回准将,主要是基础监测和数据分析。”佐伊回答,语速却忍不住加快。
“维护以太浓度计,记录实验体的指标,偶尔协助教授进行低剂量的刺激实验。”
她的用词尽量谨慎
“你接触过活体样本吗?”切斯特顿问。
佐伊的呼吸屏住了半秒。
希尔达注意到,佐伊放在膝上的手,手指蜷得更紧。
“接触过。”佐伊的声音还算平稳,“实验室偶尔会收到一些特殊来源的生物材料,用于研究以太亲和性。我负责前期的处理和数据记录。”
她说的是实话,但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
切斯特顿看着她。
那三秒钟,佐伊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几乎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像要炸开。她死死压住呼吸,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不躲闪。
她怕他下一句就问:你在兽戮围场的工作,进行得如何?
如果问出来,她该怎么答?在希尔达面前?
但切斯特顿没有问。
他似乎只是需要一个确认。确认她有没有研究基础经验,不至于拖慢进度。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希尔达身上。
佐伊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零件,检查完毕,功能正常,就够了。
“瓦尔德小姐的经验可以补充科斯塔小姐的理论方向。”切斯特顿总结,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小组需要既懂理论,又能操作仪器、分析生物数据的人。你们两位的组合,从纸面上看,是合理的。”
他从抽屉里取出两枚铜质徽章,推到桌子对面。
徽章很小,图案是交叉的望远镜与船锚,下方刻着一行小字:海军部特殊项目。
“这是临时通行证。”他说,“凭它,你们可以进入海军部档案室,以及学院地下的加密样本库。下周一上午九点,小组第一次会议,地点在海军部大楼七层。具体房间号会另行通知。”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希尔达一眼。
“科斯塔小姐,韩吉女士的直觉也许是对的。帝国现在需要能看见轨迹的眼睛。”
他站起身。
“期待你们的工作成果。”
会面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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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橡木厅,穿过长长的走廊,直到踏出学院主楼的正门,来到外面被午后阳光笼罩的石阶上,希尔达才彻底地舒了一口气。
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在额前,眯起眼睛。
街上有马车驶过,车轴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远处有报童在叫卖,声音稚嫩而嘹亮。世界恢复了它原本充满生活气息的平凡样子。
刚才那间书房里的压迫感,像一场短暂而清晰的梦。
“我的天……”
旁边的佐伊拍了拍胸口,深呼吸,肩膀垮下来。
“我刚才差点窒息。”她转过头,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紧绷,“切斯特顿准将,他气场也太强了吧?我感觉自己像个虫子。”
希尔达点点头,心有余悸:“他问的问题都好直接。”
“何止直接。”佐伊抬手抹了把额角,那里确实有细密的汗珠,“在他面前,我就跟□□一样。”
希尔达扭头看她,表情有些无语:“什么形容。”
“真的嘛!”佐伊垮下脸,“我甚至想拉屎。”
“……我不想知道这个。”
“可是拉屎很快乐啊!”佐伊严肃道,“人要学会享受这种简单的快乐,尤其是在经历了这种精神压迫之后。这是一种生理性的释放,懂吗?”
希尔达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享受,”她说,“但我不会到处说。”
“那你活得真累。”佐伊挽住她的胳膊,整个人靠过来,重量压在她肩上,“走吧,数学家小姐。为了庆祝我们成功通过切斯特顿大考,我们去喝咖啡吧!学院后街那家新开的,听说蛋糕不错。”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下走。
希尔达手里还攥着那枚铜徽章。
她成功了。她进入了那个核心的小组,拿到了接触最前沿问题的机会。韩吉老师留下的路,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心里有种沉甸甸的充实感,混杂着尚未平息的紧张,和对未知工作的隐约兴奋。
她没看见,身边佐伊的笑容在转过街角,淡了下去。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书房里的画面。
切斯特顿没认出她。
或者,他认出了,但觉得无关紧要。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她脊背发凉。
这个小组,这份殊荣,这条看似通往学术核心的道路。底下到底藏着多少她还没看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