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漆黑肮脏的牢房里,林靠着墙垂着头,隔壁笼子里的东西在撞铁栏,一下,两下,像头不知疲倦的牲口。更远些的地方,有人用头磕墙,咚,咚,咚。
真正吵的,是脑子里那些东西。
不是声音,是意识,愤怒的碎片,绝望的漩涡,烂泥一样的欲望。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也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
有时候林会想,自己到底还算不算个人。
如果是人,该有清楚的记忆,知道昨天干了什么,前天遇见了谁。该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要干什么。
可她脑子里的东西是碎的。
一会是被蒸汽机器绞断手的撕裂苦楚,一会是捂着头受着锐刀一下一下扎入,一会冰冷的海水灌进肺里,一会变成了在火里惨叫的女人,一会又被人按在沙地上眼前一片血沫。
这些碎片没有顺序,没有因果,像被撕烂的书页,在风里胡乱翻飞。她只是这摊碎片的容器。
唯一清楚的,是恨。
那股恨意滚烫,成为熔化的铁水在血管里流动。它拉住了她,让她没有彻底沉进那片混沌的黑暗里。
还活着。还得活下去。
不过人,是什么含义?
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脑子里的碎片就会突然安静。
然后,蓝色的光就会出现。
细细的、柔软的蓝光,像丝线,又像水流,从意识深处蔓延开来,把她包裹住。很温暖,像泡在温水里,所有的疼痛、混乱、疲惫都被冲淡了。
她可以睡了。
不用想,不用恨,不用挣扎。
在这个状态里,五感都模糊了,扩散了。她好像不再是一个单独的身体,而是成了周围黑暗的一部分。空气的流动,远处牢房的低吼,甚至墙壁本身的冰冷,都成了她感官延伸。
思考本身变得没有意义,因为一切都在发生,一切都在被感知。
存在本身,就是见证。
祂。林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个状态。是“它”?还是“某种东西”?她只知道,当蓝光包裹她的时候,她就成了祂的一部分。或者说,祂接管了她。
祂在见证,见证即是存在的意义。
可是,伊莎贝拉。
在最后一瞬,她看见了。一片纯粹的黑暗里,她看见了一小团蓝色的光,附着在心脏旁边,跳动,跳动。
在林捏碎颈骨时,她见证了伊莎贝拉。
很冷,怀里抱着个破枕头,枕头上有妈妈的味道,把脸埋进去,在熟悉的味道里深深沉睡。
很暖,一双粗糙但温暖的手,是妈妈的手掌,摸了摸头发,小小的影子融入大大的影子,很安全。
很疼,腿传来火辣辣的感觉,泪水涌出,顾不上擦,手指拼命向前伸,想要抓住那扇正在关上的门。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窄,最后“咔哒”一声,彻底暗了。
想哭,害怕。
没有恨。
一点都没有。
林愣住了。
她身体里涌动的恨意,她成了仇恨本身,本能的寻找仇恨,找愤怒,找绝望,却无法在伊莎贝拉身上共鸣。
她生前,留下的全都是,暖暖的蓝光,将熄未熄。
和塞壬的不一样。塞壬死的时候,那团蓝光炸开,全是轰鸣和巨响,海啸一样直接撞进她的意识,也是塞壬,第一次把林带入了祂的世界。
林见证了塞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