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能哭。
韩吉老师把她送到这里,不是让她来认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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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希尔达的生活变成了两条平行线:一条在学院冰冷的石墙内,一条在伦敦嘈杂的街道上。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步行四十分钟到学院图书馆。管理员最初不让她进。旁听资格不包含借阅权限。希尔达不吵不闹,每天准时出现在门口,安静地等。一周后,或许是烦了,或许是看她实在执着,管理员摆摆手让她进去了,但警告她只能看,不能抄,不能带走。
图书馆穹顶高得让人眩晕,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希尔达从书架最底层抽出蒙灰的《算术基础》,对照着那本边角卷起的葡英词典,一个词一个词地啃。公式像缠结的藤蔓,她用草稿纸一遍遍梳理,直到脉络清晰。
八点半,第一堂课开始。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那里通常空着。大部分教授对她视而不见,仿佛她是一团透明的空气。只有少数几个会瞥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或漠然。
数学课是她最期待的,也最煎熬。
授课的卡尔森教授就是评议会里替她说话的那位。他讲课语速很快,板书密密麻麻,微积分、数论拓扑……希尔达拼命记笔记,但总跟不上。下课后,她会鼓起勇气走到讲台前,递上自己整理的笔记和习题。
“教授,这几道题我不太理解。”
卡尔森教授第一次看到她递来的本子时,快速扫了几眼,然后发出短促的嗤笑。
“第三题,你连基本公式都用错了。第五题,方向全偏了。”他把本子扔回给希尔达,动作不算无礼,但也绝称不上友善,“旁听生就该有旁听生的自觉。先把基础补好,别好高骛远。”
希尔达的脸烧得厉害。她低头说了声“谢谢教授”,攥紧本子转身离开。
但她第二天又来了。
还是那些做错的题,但她按照卡尔森上次指出的错误改了,在旁边附上了新的思路和疑问。卡尔森这次看了更久一点,眉头皱得更紧。
“这里,积分区间你搞反了。这里,你忽略了一个边界条件。”他用红笔在本子上划了几道,语气依旧冷淡,但至少愿意多说几个字了,“回去重做。下周交。”
就这样,一周又一周。希尔达的作业本从满是红叉,慢慢变成红叉和红勾混杂,最后红勾越来越多。她不再只问课本上的题,开始尝试解一些卡尔森随口提到的课外思考题。那些题通常很难,她常常要熬到半夜,对着煤油灯算到眼睛发酸。
评论也从“完全错误”变成“思路可取,但计算失误”,偶尔还会在角落里有一句“参见某某章节”。
转变发生在一个雨天的午后。
那天下课后,希尔达照例去交作业。教室里只剩卡尔森在整理教案。窗外雨声如密不可分的幕布,天色昏暗。
“教授。”希尔达把本子放在讲台上。
卡尔森没抬头,继续往公文包里塞文件。塞到一半,他动作顿住了,视线落在希尔达的作业本上。今天那页格外干净,只有一道题。
那道题是卡尔森两周前随口提的,关于尺规作正十七边形,只是说“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想想”,并未期待真有回应。
“你解了?”卡尔森拿起本子,声音里第一次没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淡。
“我花了很多时间。”希尔达老实说,“我试了一晚上,刚开始一直试着用圆规和直尺分割圆周,后来换了思路,将几何问题转化为代数问题。”
“我把方程拆开后,每次细分,得到的都是能解的二次方程,每一个方程的根,都对应着一次尺规作图。
卡尔森坐了下来。他掏出眼镜戴上,仔细阅读那些密密麻麻的算式。雨声成了背景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希尔安静地站在讲台边,手指不自觉绞着裙摆。
足足二十分钟后,卡尔森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看向希尔达,眼神复杂。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仿佛第一次见她。
“希尔达·科斯塔,教授。”
“科斯塔小姐。你说你花了一夜,解出了这道题?”卡尔森把本子还给她,上面的红笔批注只有一行字:证明成立。
“是的老师,我是不是……方法太笨,把这道题繁琐化了?”希尔达有点紧张
卡尔森并没有回复问题,而是站起身,拎起公文包。
“从下周开始,你不用坐最后一排了。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我给你留着。”
他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记得带纸笔。我的课,光听不够。”
门外是连绵的雨。冰冷的空气并未让他清醒,反而让胸腔里翻涌的惊悸更加汹涌。
正十七边形。
这是一道悬置了两千年的难题。
来自码头,带着草药和占卜传闻的女孩,用一晚上,独自一人,在煤油灯下将它解开了。
他突然理解韩吉信中所说“数学直觉方面的天赋”究竟意味着什么。
甚至他感到脊背发凉。他此刻才真正触摸到其可怖的实质。那不是简单的聪明,希尔达近乎本能拥有对数学结构的洞察力。她绕过所有常规的古典几何歧路,直刺问题的核心,代数,并用无比严谨的方式,将其拆解、降服。
“恐怖的天赋……”
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希尔达·科斯塔所展现的,还有更恐怖的勤勉。
这女孩需要的根本不是怜悯和特别关照,要有一个足够广阔平台托举她,让她那惊人天赋不至于在卑微的处境中磨损。她需要系统的训练,需要接触到真正的数学前沿,需要被引领,而非仅仅被容忍。
几年后,她会走到哪一步?
卡尔森想象不出。他只知道,无论那终点是什么,希尔达·科斯塔这个名字,都必将被写入史册。
不是作为谁的学徒,不是作为某种猎奇的符号。
而是作为她自己。
或许将照亮数学领域的名字。
冰冷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将这震撼牢牢压入心底,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得做点什么。至少,不能让她被这所古老学院傲慢的尘埃所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