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沦落到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更多的影子从雾气中浮现。没有脸,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像一团团凝聚的黑暗。它们围着木兰旋转,低语,声音重叠在一起:
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
木兰紧闭眼睛。
不想看。不敢看。
但闭上眼睛,黑暗并没有带来安宁。相反,在那片绝对的漆黑中,一张嘴缓缓浮现。
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一张嘴。嘴唇鲜红,开合,吐出无声的话语。它不断逼近,越来越大,直到占据整个视野,像要吞噬一切。
然后,碎片闪现:
阿银被北狄士兵拽着头发,从府邸里拖出来。她惨叫着,手指抠着门槛,指甲断裂,留下血痕。
阿银跪在皇宫大殿,垂首接过太监递来的毒酒。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只因她与逆贼木兰交好,这杯酒,成了恩赐。
阿银在难民潮中被推倒,额头磕在破碎的门框上,血流如注。周围没人扶她,所有人都在逃命,踩着她的手、她的衣服、她散开的头发……
阿银。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木兰的意识在尖叫,但声音发不出来。愧疚像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我太想成为英雄。太想成为历史中的正人君子。太想成为保家卫国的忠义之士。太想成为被记载的正面人物。
我成为了史书的奴隶。
可我……
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我甚至连玉簪都没有留住。
-- --
黑色扩散。
漆黑的焦土。乌云密布的天空,黑沉沉地压下来,像要碾碎地面上的一切。远处城墙在燃烧,火光把乌云映成暗红色。
黑云压城城欲摧。
木兰一身赤甲,策马狂奔。枣红马已经疲惫不堪,口吐白沫,但还在拼命奔跑。身后是追兵,朝廷的追兵,那些她曾经誓死效忠的军队,现在要把她赶尽杀绝。
弩箭破空而来,密集得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网。她伏低身子,贴着马背,耳畔全是箭矢呼啸的声音。
右肩突然一痛。
弩箭穿透铠甲,钉进皮肉。冲击力让她身子一晃,差点摔下马。她咬牙,用左手抓住缰绳,继续向前。
血顺着胳膊流下,滴在马背上,混入汗水。
那些低语又回来了。这次更清晰,更恶毒,直接在她脑子里爆炸、尖啸:
子民?真的值得我豁出性命去守护吗?
我守的是国家的荣耀。可国家回报我的只有背叛和追杀。
这份忠义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马匹冲进一片树林。枝叶抽打在脸上,留下细小的伤口。她不敢停,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邪神在吞噬理智。
木兰能感觉到。那些低语不是外来的声音,是她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怀疑、愤怒、绝望,被放大,被扭曲,被赋予恶毒的形态。
她的执念在变味。
所有曾经的坚持——忠义、求知、护民——开始腐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我过去的忠义,是愚蠢的自我感动。我寒窗苦读,是为了证明女子不输男儿,可朝堂只需一句话就能把我打成逆贼。我浴血奋战,是为了保护百姓,可他们转头就能为几文钱出卖我的行踪。我收复河山,是为了这个国家,可这个国家只想让我死。
隐居才是唯一的救赎。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
而毁掉我救赎的,是这个世界所有的强权——故国的朝堂,那些嫉妒我的文官武将,那些怕我功高震主的皇权,英国的殖民者,那些把我当实验品的贵族,那些踩碎我玉簪的军官。
全都该死。
马匹冲出树林,前方是断崖,沧江怒涛翻涌,如千军万马奔袭不绝。
木兰勒紧缰绳,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她回头,追兵已经包围上来,火把的光照亮一张张冷漠的脸。
箭矢再次飞来。
这次她没有躲。
-- --
‘我不再区分善恶。’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玻璃。
‘老天爷,凭什么不让我死?’
她在心里嘶吼。
‘既然你给了我这不死的身躯,这烧不尽的生命力’
那好。
‘这将成为我宣泄的工具。’
意识深处,最后一道锁链崩断了。
‘我会先撕碎切斯特顿。用牙齿,用指甲,用我能用的一切,把他那身优雅的皮囊撕开,让他尝尝被当实验品的滋味。’
‘然后血洗英国。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那些用殖民地鲜血浇灌花园的名流,那些把我兄弟头颅当庄园展示品的绅士——全都得死。’
‘接着杀回故国。龙椅上那个昏聩的老皇帝,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军队里那些贪污腐败的将领——一个一个,挫骨扬灰。’
‘让我痛苦的所有势力,一起陪葬。’
她曾经珍视的一切,现在成了最可憎的枷锁。
‘原来我曾经的理想,是对自己的束缚。我憎恨我想保护的子民——正是因为有护他们的念头,才让我一次次涉险,一次次心软,最终落到如此田地。’
‘我本应该是孤家寡人。’
‘没有软肋,没有牵挂,没有那些可笑的道义。’
‘让整个世界,陪着我的愤怒,一起坠入黑暗。’
低语声达到了顶峰。
不再是悉悉索索,是咆哮,是尖啸,是无数声音重叠成的、足以震碎灵魂的噪声。在噪声的海洋中,一个机械的、不带感情的声音,像一根细针,刺了进来:
“本轮!东方怪胎,对狂暴双刃卡洛斯!特别提示:本轮双方均接受体能增强剂注射!”
“无时间限制,无规则限制,直至一方失去战斗能力。赔率1:6!”
欢呼声。吼叫声。但这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水层。
木兰眼前什么都没有。没有围场,没有观众,没有对手。
只有尸山血海,只有那只竖立的瞳孔,只有不断坠落的蛹,和蜡般融化的时间。
身体在燃烧。是真实的灼烧感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烧着每一寸神经,每一滴血液。
脑颅里,痛苦和狂躁交织成旋涡,把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撕碎、搅拌、吞噬。
我要毁了这一切。
这个念头成了唯一的支点。
然后,冰凉。
突然的,清晰的,粘稠的冰凉。
是液体,带着浓重的腥味,溅在脸上,流进嘴里。
血。
她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本能地张嘴,大口吞咽。温热的,咸腥的,生命的液体。
耳边传来模糊的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又被噪声淹没。
但隐约能分辨:
“……东方怪胎……第三轮……胜……”
声音消散。
黑暗重新合拢。
但在最深处的黑暗里,一点火星没有熄灭。
那是恨。
纯粹、滚烫、足以焚烧整个世界的恨。
它将成为新的燃料,支撑这具不死的躯体,完成最后的复仇。
我是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