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让这艘船、这个国家、这个披着文明外衣的强盗窝,全都烧成灰。
切斯特顿看着她的挣扎,浅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终于有情绪了。但紧接着,那满意变成了某种更黑暗的东西。
他开始笑。
起初是低低的、从喉间滚出的闷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他仰起头,浅金色头发从肩后滑落,笑声尖锐得刺耳,肩膀颤抖,手指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指节白得发青。
像个终于看到期待已久戏剧的观众,又像个发现自己苦寻不得答案就在眼前的疯子。
“哈哈哈!你看!”他笑得喘不过气,指着木兰对副官说,“为了一块垃圾!一块东方垃圾!”
笑声骤停。
他猛地弯腰,凑到木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裹着毒液:
“你这种会为了同伴不要命的蠢货。”真正的愤怒从优雅面具下渗出,“我想要的活饵是那个红发维京人,不是你这种残废怪胎。你毁了我完美的俘获名单。”
“全船战死,无一活口,这报告怎么写?嗯?”
直起身,恢复优雅姿态,但眼底疯狂余烬未熄。
木兰突然开口。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却清晰得每个字都钉进空气:
“我原以为英吉利是个先进的国度。”
切斯特顿挑眉。
“我以为你们有法律,有议会,有文明的规则。”
木兰盯着他,独眼里那片薄翳后的世界模糊,但眼神锋利如淬毒匕首。
“我羡慕那台自鸣钟的齿轮,我以为这就是真理。”
“结果你们是强盗,是小偷,是披着绅士皮的禽兽。”
“你们朝廷里那些算计、背叛、用人命换权力的戏码,不过是将掠夺写成了法典,将屠杀做成了生意,用进步和契约粉饰你们的糜烂。”
她喘了口气,血从嘴角流下:
“权力在哪都一样脏。人都一样烂。”
船长室死寂。
副官屏住呼吸。门口卫兵的手指扣紧了扳机。
切斯特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层精心打磨的、优雅从容的绅士面具彬彬有礼的面具,被这几句话生生剐开一道裂口,露出底下某种冰冷而暴戾的真实质地。浅灰色的眼睛里翻涌更深的、近乎憎恶的东西——被洞穿的暴怒。
他憎恨这种目光。
憎恨这个残废的东方人用这种眼神看他,高高在上,了然于胸的轻蔑,仿佛他经营的体面、筹谋、在规则中游刃有余的周旋,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拙劣。
竟敢说他和那些强盗小偷一样。
切斯特顿家族掌控着海上贸易的权柄,指尖流转的是契约与黄金,船舱里堆积的是各国的特许状与法律文书。
这与那些凭蛮力劫掠的野蛮人怎能相提并论?
他缓缓站起,居高临下看着木兰。身高优势让他如塔耸立,阴影完全笼罩跪着的人。
“你很擅长把脓疮说成真理。”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就去兽戮围场说吧。那里有的是听众,会好好听你尖叫。”
对副官挥手:
“这个送去兽戮围场——告诉管事,我要她活满十轮。少一轮,我拆了他的场子。”
“长官,那个红发维京人……”
“找到了?”
“没有。海狼号沉没区域搜过,只有尸体。他可能被浪冲走了”
切斯特顿沉默片刻:“继续搜。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我需要一个重要俘虏来完善战报。”
他转身走向舷窗,背对所有人。
木兰被拖出去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切斯特顿站在窗前,浅金色头发被海风吹起。他背影挺拔如剑,但手指紧紧攥着窗框,像要把金属捏碎。
她记住了切斯特顿的脸。
花木兰死在了玉簪碎裂的那一刻。
活下来的,是林。
一个只剩下恨与生存本能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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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笔。
重要头目?那个残废的东方人?
不。战报需要更体面的说法。
他划掉那行,重写:“……全歼维京海盗核心成员,缴获重要情报及货品若干。”
然后他推开战报,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小瓶。深褐色玻璃,无标签。打开,刺鼻气味传来,是鸦片酊。
他倒少许入杯,加威士忌,仰头饮尽。
液体灼烧喉咙,然后暖意扩散,钝化身体深处的闷痛。
他解开制服外套,手指摸索着胸口,深吸一口气——空气涌入肺时,肋骨传来熟悉的刺痛。
那是十二年的旧伤。铁箍般的压力在骨头上刻下印记,阴雨天会痛,久坐会痛,像有细针在肋间游走。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英俊,锋利,阿瑟·切斯特顿中校。
无人知道威士忌里的鸦片。
他重新穿好制服,整理绶带。
镜中人又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年轻贵族,帝国海军的新星。
他看向舷窗外。夜色中的海面漆黑如墨,远处有零星灯火——那是朴茨茅斯港的方向。明天抵达后,会有庆功宴,会有授勋,会有女王赞许的目光。
一切完美。
除了那个该死的东方残废。
“权力在哪都一样脏。”
他冷笑。
说得对。
但胜者有权定义什么是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