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瞬间全明白了。
这不是乱打。是在逼埃里克移动,炮击会炸碎桅杆基座,倒下的桅杆会像巨锤砸落。埃里克背对桅杆,全神迎敌,毫无察觉。
阳谋。
要么让埃里克死,海狼号失去最强战力。
要么救他,但救的人会暴露在炮击范围。
炮弹在空中旋转。时间像被拉长。
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悉悉索索如潮水:
“一路平安”
阿银在青梅树下回头,发丝被初夏的风拂起。
希尔达在药草房低头包扎,睫毛在油灯光里投下细影。
两张面孔重叠,嘴唇开合。
一路平安。
然后是奥拉夫的声音,在她接过哈拉尔盾牌那晚:
“盾为你挡开死亡,但你也得用命去守同伴的后背。”
理性在脑中尖叫,嘶吼,咆哮:
让他死!船需要战士!但你要活下去!要回东方去!要带着学到的东西回去救阿银救故国!让他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但身体——
身体比任何想法先做出了决定。
像有邪神扯断了她思维的线,像有更古老的本能从骨髓深处炸开,再也不是权衡。
她扑了出去。
木兰用尽全身力气,猛推埃里克后背。
红发维京人向前踉跄扑倒,战斧脱手。
几乎是同时,炮弹击中桅杆基座。
爆炸的冲击波、飞溅的木屑、断裂的铁钉、碎裂的帆骨——世界在那一瞬间变成毁灭的暴雨。她后背如被无形巨锤砸中,右肩旧伤处传来皮开肉绽的撕裂感,肋骨断裂声清脆得像玉簪折断。
黑暗吞没一切前,她最后看见的,是埃里克回头时那双惊愕的眼睛。
更远处,雷霆号舰桥上,那个高挑身影拿着望远镜,浅灰色的眼睛隔着浓雾与血,审判着海狼号,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一切归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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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拉夫撑着战斧站起来时,甲板上已没几个活人。
胸口弩矢随着他粗重呼吸起伏,每次吸气都带出汩汩血沫。他看倒下的木兰被半截桅杆压住下半身,一动不动。看埃里克被压在另一堆碎木下,只有一只手还露在外面,手指微微抽搐。
黑衣士兵如潮水涌上甲板,火枪、刺刀、剑,围成圆圈。
奥拉夫笑了。
血从嘴角流下,顺着火红胡子滴在甲板上,和兄弟们的血混在一起。
“告诉你们的女王”声音嘶哑却清晰,每个字都用尽力气,
“维京人站着死”
他转身,纵身跃入北海。
海狼号在挣扎中解开的那些铅块有几块滚到船边。他落水时抓住最大一块,抱在怀中,如拥抱情人。
海水吞没了他。
他是最后一个。
船上其余人,早在接舷战中尽数战死。无一人降。
雷霆号的蒸汽机发出低沉轰鸣,明轮转动,缓缓驶离这片漂浮着残骸与血沫的海域。
舰桥上,阿瑟·切斯特顿放下望远镜。浅金色头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海风吹起。眼睛扫过海面——那里,海狼号的残骸正在缓缓下沉,只剩船首那个被熏黑的狼头雕像还浮在水面,怒目圆睁,望着灰白色的天空。
风里带着血腥味,和远方隐约的、像是黑背鸥的悲鸣。
“清理战场。”他声音平静,“尸体抛海,有价值的物品收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