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的时候,”木兰说,“我感觉不对劲。不是害怕,是实实在在的不对劲。听力变模糊,视线发虚,连自己的呼吸节奏都乱了。那不是我自身的情绪,是那个东西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东西影响了我。”
希尔达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听说过。”她终于开口,在犹豫,“但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里……它们通常只在自由港联邦附近出没。”
“自由港联邦?”
“在西边海上,一片没有固定国王、没有统一法律的地方。”希尔达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旧羊皮册子,翻到某一页。上面是手绘的简陋地图。“由海盗、逃犯、异端学者和独立城邦组成的松散联盟。传说那里有很多不该存在于常理中的东西。”
她的手指划过地图边缘的注释:“浑身长满眼睛的巨虫,躯干是人,高两米的蜘蛛……老师去过一次,回来说那是规则失效之地,现实世界的边界在那里变得模糊。”
“为什么只在那个地方?”
“不知道。”希尔达合上册子,“老师说,可能有什么东西把那些生物限制在那里。也许是地形,也许是气候,也许是别的什么。”
木兰没有继续追问。自由港联邦不在她的计划里。她的目标是英吉利,是机器,是议会,是那些能打破故国循环的新东西。人鱼让她震撼,让她恐惧,但那只是插曲。她不想节外生枝。
可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阿银。
她坠江已经两年了。北狄人野蛮,朝廷官员无能,城破之后,她会怎样
“希尔达。”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干涩,“占卜能看别人的近况吗?生死,安危。”
希尔达摇头。“不能看具体宿命,只能感知能量的趋势。而且需要信物作为媒介。”
木兰没有犹豫。她解开外衣,从胸口夹层取出玉簪,放在桌上。
白玉温润,细微的磕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希尔达怔住了。然后轻轻点头。
“我试试。”
她点燃香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水晶球被仔细擦拭,塔罗牌在深色绒布上摊开。希尔达闭眼片刻,呼吸变得悠长,然后睁开眼,手指抚过牌背。
第一张牌翻开:星星。夜空下,女子跪在湖畔舀水,一颗大星在头顶闪耀,其余七颗小星环绕。画面宁静,充满希望与灵感。
第二张牌:女祭司。女子端坐于石椅,手持卷轴,脚下新月,背后帷幕分隔圣俗。象征直觉、隐秘的知识与内在的智慧。
第三张牌:力量。女子轻柔合上狮子的嘴,姿态从容,头上无限符号永恒旋转。不是蛮力,是以柔克刚的坚韧与心灵的力量。
希尔达看着牌面,良久,轻轻舒了口气。
“无论她是谁,身在何处,”她转向木兰,声音温柔而肯定,“他会比你想象中的更坚强。”
“这种力量不是来权力,而是来自深沉的智慧、不灭的希望,以及一种足以驯服命运风暴的温柔坚韧。”
她顿了顿,补充道:“牌面没有死亡或终结的意象。相反,它们暗示着一种持续的内在成长,即使在最黑暗的环境里。”
木兰盯着那三张牌。星星的光芒,女祭司的静默,力量牌的从容。她不懂,但看起来都是挺好的牌,阿银应该也会好好的。但其他的可能。木兰不敢想。也压抑住自己不要去想。
她伸手,收回玉簪,重新贴身藏好。冰凉的玉石很快染上体温。
然后,她拔出腰间的短管手铳,放在桌上。
“这个,”她说,“哪里能弄到火药?”
她没问老费尔南多。那老头路子野,但嘴巴不严。木兰不想惹麻烦。
希尔达拿起手铳,翻来覆去地看。“好漂亮!但我不知道哪里能弄火药。”她想了想,“妈妈可能知道。她认识港口的守卫队长,那些人有时候会私下倒卖军械。”
她放下枪:“你明天再来一趟吧,我问过妈妈后告诉你。”
木兰点头。她站起身,“谢了。”
“等等。”希尔达叫住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陶罐,“新调的伤药,愈合效果更好。记得每天换。”
木兰接过,揣进怀里。她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希尔达。”
“嗯?”
“埃里克送你琥珀的时候,”木兰没回头,“你该当面谢他。维京人不懂拐弯抹角,你说了,他才知道。”
门开了又关。草药味里混进一丝外面的酒气,然后慢慢沉淀下去。
希尔达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短管手铳。银雕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像深海里的鱼鳞。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枪,转身开始整理香料架。
动作很慢,很仔细。
嘴角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暖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