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晴天,正午,海狼号驶入里斯本港。
海水是碧蓝色,天空无云,阳光直射下来,把船帆照得发白。桨叶整齐划一地收起,水珠在空中短暂停留,折射出细碎的光,然后落回海面。长船像一头疲惫但满足的狼,安静地滑向它熟悉的码头。
缆绳抛出去,铁钩咬进木桩。港口喧嚣如常,搬运工的号子、商贩的叫卖、海鸥的鸣叫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奥拉夫从船尾走到木兰身边。“下船后,有什么打算?”他问,声音只够两人听见,“我们那边有空铺,有地方睡,有肉,有酒。”
木兰正用左手检查靴筒里匕首的位置,闻言抬头。独眼在强光下微微眯起。
“我要先回码头。”她说。
奥拉夫点了点头,没再劝。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扔给木兰。“你的份。”
袋子入手颇沉,里面是银币,碰撞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木兰没打开看,直接塞进怀里。
“谢了。”
“是你自己挣的。”奥拉夫说完,转身走向正在卸货的同伴,没再回头。
---
码头的石板路被晒得滚烫,热气蒸腾上来,混着鱼腥和汗臭味。木兰穿过人群,右袖空荡地晃着,左眼在强光下微微眯着。
她走向市场西北角,那个她待了半年的地方。
油布摊子还在,但上面摆的不是老费尔南多那些稀奇古怪的破烂。几卷廉价的亚麻布摊开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北非商人正蹲在旁边,用蹩脚的葡萄牙语和顾客比划。
木兰的心咯噔一下。
她几乎能想象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出海这几天,她忘了托人照看摊子。不,不是忘了,是根本没想起这回事。
现在该付代价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没回头。
一只粗糙如树皮的手猛地揪住她的左耳,力道大得让她整个脑袋都歪向一边。
“小杂种!”老费尔南多的咆哮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老子的摊子呢?!让你看摊,你他妈看到海里去了?!”
耳朵火辣辣地疼,太阳穴跟着一跳一跳。木兰没挣扎,任他拽着转了个身,动作顺从得像一袋面粉。
老头气得满脸通红,浅色的眼珠瞪得快要凸出来,嘴里喷出的酒气几乎让人窒息。他另一只手指向市场最边缘——那里有块光秃秃的空地,正被正午的太阳直射着,地面白得刺眼,热浪扭曲了空气。
“看见没!就那块破地方!老子现在得在那晒成人干!”他松开揪耳朵的手,改用食指狠狠戳木兰的肩膀,每一下都戳在骨头上,“老子给你地方睡,给你饭吃,你就这么报答?!啊?!”
木兰站稳。揉了揉通红的耳朵,然后从怀里掏出奥拉夫给的那个皮袋。
打开,倒出几枚银币。
不是常见的铜币,是成色不错的银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老费尔南多的骂声戛然而止。他盯着那些银币,喉结上下滚动,伸出去要继续戳的手指僵在半空。
木兰把银币递过去。
老头接住,手指摩挲着钱币边缘,脸上的怒意像烈日下的水渍一样迅速蒸发。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远处的海面。
“咳……其实那位置也有好处。”他语气一转,变得轻快甚至有些得意,“冬天快来了,多晒晒太阳,对身体好。骨头不疼。”
银币滑进他怀里,动作自然得像那本来就是他的钱。
木兰看着他,没说话。
“晚上……”她开口。
“随你。”老费尔南多摆摆手,已经转身朝他那块新摊位走去,“破棚子还在,爱睡就睡。记得天亮前滚蛋,别耽误老子搬货。”
---
破棚屋还是老样子。
门板歪斜,屋顶漏光,空气里一股霉味和老鼠屎的混合气息。木兰弯腰钻进去,在角落里那堆发霉的麻袋上坐下——这是她睡了半年的“床”。
她卸下装备,一样样摆在面前。
匕首,从默市换来的那把。刃口多了好几道缺口,最深的一道差点把刀尖崩断。血槽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短管手铳,从理查·德·克莱尔那里缴获的。银丝雕花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精致,胡桃木枪托温润如玉。她拿起枪,手指抚过枪管。冰冷,光滑,沉重。她知道怎么装填——看理查做过一遍:火药,铅弹,压实,引火药。但她没有火药,也从来没碰过火器。这东西现在和一块精致的废铁没什么区别。
最后是玉簪。
白玉温润,簪头雕着简单的云纹。她把它从胸口最内层的夹袋里取出。簪身不再完美无瑕——有几处细微的磕碰痕迹,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痕从簪尾向上蔓延了半寸。
是战斗时磕到的。贴身藏着也不安全。
她看着这三样东西。杀人的,可能杀人的,和提醒她为什么要活下去的。
然后她开始重新整理。玉簪放回胸口夹层,贴着皮肤。枪插进腰带左侧,用破布裹好。匕首插回左靴筒。
做完这些,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棚外的喧嚣隐约传来,一切如常。
在这里,放松就是找死,但是今天的太阳,正适合午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