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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烬海渡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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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向西三十海里,蓟花号正以满帆姿态航行在地平线边缘的鎏金光晕里。

夕阳将云层染成血橙与暗金交错的绸缎,海面平静如一块巨大的、微微起伏的琉璃。船首破开波浪的声音规律而沉闷,像巨兽沉睡的呼吸。

尾楼船长室里,理查·德·克莱尔伯爵次子正对着镶嵌象牙的穿衣镜调整他的拉夫领。

领子是威尼斯蕾丝与细亚麻的混合体,浆洗得过分挺括,边缘用金线绣着细密的克莱尔家族纹章——三只交错的猎犬。他调整了三次,领口依然像一副精心打造的刑具,紧紧箍着脖颈。

“该死。”他低声咒骂,手指摩挲着颈侧被磨红的皮肤。

镜中的男人有一张符合贵族审美的脸:苍白的皮肤,浅棕色头发用发蜡整齐梳向脑后,下巴刻意蓄起的小胡子修剪得一丝不苟。但他眼睛里有些东西破坏了整体的和谐——一种焦躁的、时刻在算计的微光,像赌徒在开牌前最后一瞬的眼神。

他转身,猩红双排扣外套的下摆扫过铺在脚下的波斯地毯。地毯是赝品,染料在边缘处已有些许褪色,但他坚持要铺——这是“体面”。

桌上摆着银制酒具,一瓶产自波尔多的红葡萄酒已经打开。他没倒酒,而是走到舷窗边,望向海面。

“还有两天……”他喃喃自语。

两天后,蓟花号将抵达朴茨茅斯港。船舱底层,那十二只贴着“威尼斯精密仪器——易碎”标签的木箱将卸下,送往财政部某位要员的私宅。标签是假的,箱子里当然没有什么仪器。真正的货物,藏在底舱最深处那个用厚重帆布围起来的水池里。

理查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红宝石是劣等货,色泽暗沉,镶工粗糙,但他从不摘下。这是他父亲——老克莱尔伯爵——在他去年“处理”了那艘误入家族海域的维京商船后赏赐的。

“纪念你的第一次胜利。”父亲当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胜利。

理查闭上眼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北海咸腥的风和血锈的气味。

那是一年前,在设得兰群岛附近。一艘维京长船误入了克莱尔家族特许的捕捞海域。理查率领两艘快艇拦截。维京人没有逃跑,反而调转船头迎了上来。

谈判时,那个红胡子的头领站在船首,声音像滚雷:“误会。我们是商船,航向有偏,这就离开。”

理查当时看着那人——高大,强壮,赤着的胸膛上布满战疤,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坦荡的、近乎傲慢的自信。那种自信刺痛了理查。一个蛮子,凭什么这样看他?

他本来可以放他们走。但他没有。

“闯入克莱尔家的海域,就是挑衅。”理查说,声音刻意拔高,“放下武器,接受检查。”

红胡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检查?可以。但你要保证我们货物的安全。”

“我保证。”理查说,同时给身后的副手使了个眼色。

维京人开始放下武器。就在他们的武器堆在甲板上,警惕最松懈的时刻,理查挥手下令攻击。

战斗是一边倒的屠杀。失去了武器的维京人像困兽般搏斗,用拳头,用牙齿,用随手抓起的木棍。但面对全副武装的士兵,反抗只是拖延死亡时间。

理查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时刻。红胡子身上插了三支箭,背靠桅杆,手里握着从敌人那里夺来的短斧,周围躺着七个克莱尔家的士兵。他喘着粗气,血从嘴角流下,但眼睛依然愤怒如火。

理查是在那时出手的。

他从后方靠近,手里握着一把原本用于破门的钉头锤。红胡子正格开正面刺来的长剑,后背空门大开。理查抡起锤子,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闷,像砸开一个熟透的南瓜。

红胡子向前踉跄,但没有倒下。他转过身,血从头顶汩汩流下,漫过眼睛。他看着理查,那双蓝色的眼睛,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不甘。

然后他倒下了。

理查割下了他的头颅,用石灰处理后带回英吉利。那头颅如今还挂在他乡间宅邸的狩猎厅里,旁边是鹿角和野猪头。一起带回的,还有维京船上的货物。

“野蛮人……”理查轻声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他转身离开舷窗,走到桌边,终于倒了一杯酒。深红色的液体在银杯中晃动,像凝固的血。

敲门声响起。

“进。”

进来的是大副,一个脸色蜡黄、总像在忍气吞声的中年人。“大人,瞭望台报告一切正常。风速稳定,预计后天正午抵港。”

“很好。”理查抿了一口酒,“让火枪队今晚再演练一次齐射。我要他们开枪时的声音,能让魔鬼都捂耳朵。”

“是。”大副迟疑了一下,“大人,关于船尾的防御……是否要加强?毕竟那里是——”

“那里很高。”理查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的优越感,“维京人划的是长船,低矮得像浮在水面的木片。他们要接舷,只能从和我们差不多高的侧舷爬,或者从更低的船头。爬尾楼?那得先长出翅膀。”

他晃了晃酒杯:“况且,尾楼两侧各有两名火枪手。他们敢露头,铅弹就会打穿他们的脑袋。”

大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理查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是,大人。”

“底舱那个‘水池’呢?”理查压低声音,“情况怎么样?”

“稳定。一直在换水,喂食也按您吩咐的,切碎的小鱼和贝类。”大副顿了顿,“只是那东西……一直很安静,几乎不动。负责看守的水手说,看着瘆人。”

“瘆人?”理查冷笑,“等它到了伦敦,进了那位大人的私人水族馆,换来的金子能让你们所有人闭嘴。看好它,别出岔子。”

“是。”

“去吧。”理查挥挥手,“告诉所有人,这次航行结束,每人多赏三个月薪水——如果我们遇到维京海盗的话。”

门关上了。

理查走到墙边,取下挂在挂钩上的短管手铳。这是他的私人收藏,由伦敦最好的枪匠定制,枪管比制式火门枪短三分之一,镶嵌银丝雕花,胡桃木枪托打磨得温润如玉。他称之为“淑女杀手”。

他打开火药壶,用计量勺舀出恰好一份细磨□□,倒入枪管。然后是浸过蜡的亚麻布包裹的铅弹,用通条压实。最后,在火门上安置一小片引火药,盖上防潮铜盖。

整个过程耗时一分二十秒。他已经演练过上百次。

“要是真能遇上海盗”他低声说,手指抚过枪身上的雕花,“该多好。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海平线。黑暗从东方漫上来,吞没了天光。

蓟花号点亮了船灯,像一颗在黑色绒布上缓慢移动的琥珀。

它不知道,三十海里外,四十二双眼睛正透过渐渐浓重的海雾,盯着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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