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你杀了人。”奥拉夫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低沉地回荡，“我看得出来，那不是你第一次把活物变成死物。告诉我，林，或者不管你真名叫什么——你为了什么挥动刀子？为了钱？为了活命？还是什么？”

他在试探。试探她的动机是否纯粹，是否仅仅是个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亡命徒。

木兰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灯光照亮，半边隐在黑暗里。目光落在鲸油灯跳动的火苗上。

“我以前为国家战斗，”她开口，陈述一个早已冷却的事实，“但我已经死在了故乡。我杀过很多人。有些因为军令，有些是因为必须活下去。”她直视奥拉夫，“而我到达这里，是为了和爱人体面的相聚，我要带着新世界的力量回去，让我的后代自由。”

奥拉夫岩石般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继续抛出第二个问题，更尖锐：

“一个女人。带着一身比老战士还多的伤疤，想来维京人的长船。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不比任何男人差？证明他们看错了你？” 他在刺探，刺探她内心是否藏着因性别或残疾而产生的愤怒与不甘，这在不测的海上是危险的隐患。

木兰微微侧头，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自己空荡的右袖和包扎的左肩，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坦诚。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不比男人差’。”她的语气里没有自傲，也没有自卑，“男人，女人，在战场上，都只是会流血、会死去的躯体。我站在这里，只因为我有你需要的东西，找到仇敌的眼睛，和完成复仇的手。”她看着奥拉夫，“这就够了。”

奥拉夫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你说你想要新世界。但我们这次要去的地方，林，没有风景，只有铁，血，还有死亡。这不是市场，也不是商船，这是海狼。”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锥，“准备好直视真正的地狱了吗？”

这一次，木兰的回答更快，也更清晰：

“地狱？船长，我从一个用礼法、谎言编织的地狱里爬出来。海上的刀剑很直接，它至少让我知道敌人是谁，剑从哪个方向来”

海浪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从木板缝隙传来。

奥拉夫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了那面带有深刻凹痕的旧圆盾。盾牌很沉，他单手拿着，走到木兰面前。

“这是哈拉尔的盾。”奥拉夫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东西，“我的表兄。那道痕迹，”他用粗糙的手指划过盾牌中央的凹痕，“来自一个英吉利贵族的战斧。他砍倒了哈拉尔，带着他的头盔回去，用来装饰自己的大厅，增加他升爵的资本。”

他抬起头，眼睛里燃烧着火：“我们在这里等，不是为了抢那船上的金银仪器。我们要找到那面绣着他家纹章的船帆，用他的血，涂上我们的印记。我们要把他那些趾高气扬的护卫扒光了扔回岸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海狼记得每一个兄弟，荣誉和仇恨，只能用血来洗刷。”

他将沉重的盾牌往前一递。

“拿着。”

木兰伸出左手，接住了盾牌。盾牌的重量和冰冷透过掌心传来，上面那道凹痕硌着她的手。

“‘海狼号’上多了一个战士。”奥拉夫宣布，声音恢复了船长的威严，“但记住，林，盾牌为你挡开死亡，也要求你用命去守护同伴的后背。上了船，就没有男人女人，只有兄弟和敌人。”

他走到桌边，抓起那张简陋的海图，用手指在上面点了某个位置。

“明天破晓，启航。你的位置，”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在埃里克的左侧。你的右边，交给他。”

说完，他不再看木兰，转身重新拿起油石和手斧，刺耳的打磨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场决定命运的对话从未发生。

木兰左手提着那面沉重的旧盾，看了看手中盾牌上那道深刻的伤痕。然后，她转身，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甲板上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夕阳正将里斯本港染成一片血色。

甲板上忙碌的维京船员们，看到她手中那面属于哈拉尔的盾牌时，手上的动作都顿了顿。没有人说话，但那些原本带着审视、轻蔑或好奇的目光，渐渐发生了变化。

多了一份沉默的认可。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需要被看管的异乡人，她是一个持着逝者盾牌，被船长亲自指定的战士。

她的位置，在埃里克的左侧。她的背后，将交给这群为复仇而咆哮的海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