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死他!”皮货贩子破了音地喊,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
一个混混猛地把旁边半人高的大空木桶推翻了,沉甸甸的桶身轰隆隆朝着木兰碾过来,木兰侧身急闪,一只手不好掌握平衡,身子晃了一下。
就这一下。
另外俩混混眼里凶光又冒出来,攥着刀子扑上来。木兰就势往地上一滚,险险躲开捅向腹部的一刀,右肩旧伤那块儿却传来撕裂的疼——另一刀划开破衣裳,在她皮肉上添了道新口子。她闷哼一声,左手腕子一拧,匕首像毒蛇吐信,扎进正面那混混的肚子,顺势一绞。
惨嚎声把巷子死寂的空气撕了个口子。
第三把刀已经到了,直冲她心窝子来。木兰旧力刚卸,身子迟滞,眼看那点寒光就要扎进来——
她猛地向左拧身。
“噗!”
刀尖扎透皮肉,深深楔进她左臂上部,卡在骨头缝里。
剧痛像闪电劈透全身,眼前猛地一黑。她差点把牙咬碎,把那声痛叫死死闷在喉咙里。她左手五个指头还死死抠着刀把,身子顺着扎进来的劲往前一送,匕首刃子向上疾掠,精准地划开持刀混混的手腕子。
热乎乎的血喷出来,第三声惨叫掺和进这片血腥。
五个围上来的,一个死了,两重伤倒地,血泊子漫开,一个捂着手腕子踉跄后退。就剩约翰和皮货贩子,僵在原地,骇然瞪着血泊子中间那个人——左胳膊上还插着别人的短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湿了半边衣裳,可人还拿刀,缓缓转头望向他们,独眼森然,恶鬼一样。
约翰喉结滚了滚。他和那些混混不一样,那些渣滓成天就知道抢小孩的零钱,堵着落单的女人摸两把或抢点钱,找那些咳得快散架的老水手敲几个保护费,纯粹是恃强凌弱的蛆虫。
约翰跑过海,他是实实在在见过世面的水手,赌钱,酗酒,脾气暴躁,是他的缺点。但浪尖上讨生活,心也需要细。他走私过酒,船到过“自由港联邦”那种法外之地。
有一回,他船长因为一笔买卖坐地起价,他半夜起来撒尿,正巧撞见船长被自由港联邦的黑手悄无声息地处理掉。那场面他忘不了: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就是冲着要命去的。
就跟眼前这个独眼家伙刚才那几下一样。那不是打架,是杀人。高效,冰冷,目的明确。
面子是丢了。可跟命比起来,面子算个屁。在海上玩命漂久了的人,都信自己的直觉。那玩意救过他不知多少次。
“我走。”他哑着嗓子。
“约翰?”皮货贩子魂都飞了,一把拽住他胳膊,“钱!你收了老子的钱!”
约翰猛地把他甩开,眼神都没在那贩子吓尿的脸上停。“留着给你自个买棺材。”他转身,步子起先发僵,跟着越来越快,最后简直是逃命似的冲出了巷子。
“约翰!三倍!老子出三倍!”皮货贩子冲着他背影绝望地喊。
回他的,只有约翰跑得更快的脚步声。
皮货贩子僵硬地扭回头。木兰正慢慢抬起左手——那把可笑的短刀还钉在她胳膊上,随着动作微微打颤。她脸上血糊糊的,就那只独眼,幽深冰冷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
皮货贩子腿一软,直接瘫坐地上。
“是他!全是他!”那个手腕受伤、侥幸没死的混混突然厉声叫起来,把手里匕首架上皮货贩子脖子,“你刚说给三倍钱!拿出来!不然老子先给你放血!”
皮货贩子哆嗦得像风里的叶子,慌忙把钱袋掏出来。混混一把抢过去,拖着重伤嚎叫的同伙,连地上那具尸体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留下瘫成一摊烂泥、□□湿透的皮货贩子独自对着这片修罗场。
木兰没再看他一眼。她低头,她用牙咬住钉在左胳膊上的那把刀的把儿,额头青筋因为疼鼓起来,慢慢把那刀拔出来。血涌得更凶了。她又用牙配合膝盖,扯下腰里束袖子的布条,在伤口上边死死绞紧,粗糙的布料勒进皮肉。
做完这些,她才一步步,踩着没凝固的血,走出堆满木桶的阴暗巷子,回到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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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灯亮了,喧闹声远远传过来,跟身后巷子里那片死寂像两个世界。
在巷口跟主道接上的明暗交界那儿,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墙站着。红头发在港口刚亮起来的灯火和天边最后一丝暗红余烬映着。
是埃里克。
他站那儿,冰蓝色的眼珠子在昏光里特别清楚,一声不吭地看着蹒跚走过来的木兰,海风把他皮外套上的咸味和烟味吹过来。
可木兰从他站的位子、靴子边沾的土、还有那股子混了海风、烟味和长时间干等才有的气味判断,他来了有阵子了。
可能,从第一声不对劲的动静传过来,他就在这。
夜风吹过来,捎来酒馆那边维京人粗野的歌声和麦酒发酵的醇味,可吹不散这儿的血腥气。
木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左胳膊上临时捆的布条已经叫血浸透了,暗红的液体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她脚边积了一小洼。脸上血污没擦净,衣裳破烂。
过了半晌,她抬起还能动的左手,用手背还算干净的地方抹了下溅到下巴颏的血,开口,声音因为失血和疼有点低哑,可稳当得很:
“走。不是要喝酒吗?”
埃里克的目光在她左胳膊上那道吓人的口子停了停,又挪回她脸上。他那张脸跟北海礁石一样,没什么表情
他没问,也没伸手扶,就转过身,迈开步子,冲着酒馆的灯火和歌声那头去了。步子稳稳当当,不快不慢,正好能让一个受了伤的人跟上。
木兰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海水的咸涩、血锈的铁腥,还有前头隐约飘过来的、凛冽得像北地寒风似的酒气,混在一块。她最后瞥了眼身后吞了人命的黑巷子,眼里掠过一丝松快,随即抬脚,跟上了前头那团像引路火把似的红头发。
胳膊上的伤口随着步子一抽一抽地疼,可心里头那根绷得快断了的弦,好像跟着这场要命的厮杀,松了那么一点儿。
酒馆的喧哗越来越近,维京人粗野的战歌穿透里斯本港的夜色,混着酒杯碰撞的脆响和放肆的大笑,一股子豁出命去喝个痛快的狂气,随着海风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