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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烬海渡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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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最简陋的词,说出了最本质的道理:同类相认,同苦相怜。

酒馆里又安静了片刻。然后,奥拉夫忽然哈哈大笑,举起自己的杯子:“说得好!为了‘不骗人’,喝!”

粗糙的陶杯碰撞在一起,麦酒溅出几滴。气氛松弛下来。

那晚,木兰听了许多。听埃里克他们用混杂的语言描述北方峡湾的壮丽,听他们抱怨地中海炎热的天气,听他们讲述航行中的冒险——遭遇风暴、与海盗交战、在陌生海岸寻找淡水。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不只是语言,更是这片陌生海域的知识:主要航路、补给港口、需要避开的危险区域、不同势力的旗帜与习惯。

她知道了“海狼号”主要跑北欧到地中海的航线,运载毛皮、琥珀和铁器,带回橄榄油、葡萄酒和丝绸。知道了他们正在这里等待一批维修的船帆,然后北上返回故乡过冬。

破晓时分,木兰带着满脑子的新词和一张逐渐清晰起来的海图印象,摇摇晃晃走回破棚。麦酒的效力让她有些晕眩,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她蜷缩在杂物堆旁,月光从残瓦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一小片银白。怀里,白玉簪贴着心口,温润如初。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酒馆里的喧嚣,那些铿锵有力的北方语言,和埃里克最后对她说的话:“林,你眼睛很利。在这地方,眼睛利比拳头硬有用。”

她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正在学习这个新世界的语言。

正在积攒力量。

港口的风穿过破棚缝隙,呜咽如远方故国的笛声。而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第一枚真正属于她的、不依赖运气的筹码,已经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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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的破晓是被铁链声和醉鬼的呕吐声撕开的。木兰在老费尔南多那堆满破烂的棚子里蜷着,晨雾从板缝渗进来,一股子死鱼和烂木头的味。木兰从缺了口的木盆捧了一把水洗洗脸。换上靴子烂袄子。朝市场的方向走去。

三个月了。那些鸟语总算能听懂个大概。她在老费尔南多那堆垃圾摊子旁边蹲着,耳朵像捕兽夹子一样张着,葡萄牙话、西班牙话,连摩尔人骂娘的话都记了几句。老头一开始当她是个摆设,现在闲了,会主动开口蹦两句

“喂,林,”这天早上没几个客人,费尔南多用块脏得发硬的破布搓着一盏锈成疙瘩的铜灯,“东方……你们的皇帝,真住在金子造的宫殿里?”

木兰正把几颗威尼斯玻璃珠子按颜色分开,她头也不抬:“皇帝不住金殿,住宫城。很大,墙是红的,瓦是黄的。”

老头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听着像漏风的风箱。“听说你们那儿,做买卖的连乞丐都不如?”

“当官的会读书的比什么都厉害,商人不重用。”她手指拨过一颗暗红色的珠子,“但我父亲就是卖药材的。认字,是从账本上开始的。”

费尔南多停了动作,那双浑浊的浅色眼珠子在她身上刮了一遍,最后钉在她左手上——那手上茧子是有,但虎口和指根那几块硬茧的形儿,可不是打算盘能磨出来的。“账本?”他拉长了调子,像在掂量什么,“老子看你那手,倒像是握过更带劲儿的玩意。”

木兰把珠子扔进陶碗,叮当一响。“也握过笔。考过试,见了皇帝。后来……”她顿了顿,“也摸过国库的账。”

棚子里死寂了两秒。然后费尔南多爆出一阵破锣似的干笑,笑得肩膀直抖。“国库?你?”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屎,“林,你他娘编瞎话比卖货在行。”笑声停了,他眼里那点无聊的探询没了,换上一种市侩的算计,“不过嘛……赌一把?我下礼拜去法鲁弄点私货,这摊子归你管七天。你要是能让这摊子的利润翻两倍——不用两倍,翻一倍半就行——以后这摊子赚的钱,我分你三成。怎么样,敢不敢?”

这不是闲聊,是试探,也是甩包袱。这摊子半死不活,跟港口烂泥里的贝壳没两样。

木兰抬眼,那只独眼在棚子阴影里跟潭死水似的。“好。”就一个字。

接了摊子,她没像费尔南多那样蹲在油布后面打瞌睡。她在市场人堆里钻,耳朵竖着。两个热那亚布商人骂北非羊毛延迟迟到,鱼贩子因为冰岛渔船来了压低鳕鱼价的嘀咕,酒馆胖成木桶的老板娘骂骂咧咧说运麦芽马车坏在城外……乱七八糟的话,都是消息。

她溜达到码头,看船。一艘英吉利船正在补货,船长急得比手画脚,跟通译说要防水的帆布,越快越好。木兰记心里了。

回头在费尔南多那堆破烂山里翻,扯出几卷边上都长霉的旧船帆。把霉的地方切了,剩下的拿把豁了口的破匕首,裁成一块一块。

回到摊上,她在油腻的布上用炭条划拉几个字:“帆布,防水,便宜”。价比新布低一大截,但比卖废料贵好几倍。她跑到码头把船长叫过来,“拿两片试试,我这现成的,又便宜。不合适再找我无条件退!”英吉利船长是第一个掏钱的,接着是几个要运咸鱼过北海的汉萨商人——那些人身上一股子鱼腥和汗馊混合的刺鼻味。布两天卖光,挣的钱顶这破摊子平时半个月。

但这不够。赌的是翻倍,不是一锤子买卖。她还得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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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要的压根不是这几块破钱。英吉利——那个满嘴酒气的老海商唾沫横飞比划的、铁鸟能上天、机器自己会转的鬼地方,才是漂洋过海的目的。可那地方的船票?里斯本的码头根本买不着。这不是钱的事,每艘去英吉利的远洋船舷梯下都杵着穿挺括制服、帽檐压得死低的士兵,眼睛毒得像搜老鼠的猫,一遍遍翻查行李和脸孔。想溜上去偷渡?难。

她想走,只能把握其他的机会。比如,一艘往北开的船。

维京人的“海狼号”是她眼皮子底下最可能的门路。那帮北方蛮子常年驾着长船在冷海,说不定会路过英吉利边上。埃里克,那个红毛的年轻桨手头子,是码头上唯一没拿她当废物看的外人。可交情太浅,薄得像冬天头一场霜。她太懂人心,想往里走,要么图利,要么讲义。跟王慎之那是利字当头,清楚明白。

跟这帮维京人?他们想要什么她还没看出。他们好像不缺钱,至少不像港口别的水手那样为几块铜币抠搜。至于义,那更没影。维京人看重诺言,也看重拳头,但这得拿时间熬,得一块出过海,经过些生死之事。哪怕她现在经常和这些赌鬼喝酒打牌,但也仅仅是码头上的朋友。

时间不等人,他们下次起锚北上之前,她怎么把这丁点交情,变成能踩上甲板的玩意?

她还没摸着门道。只能等,像猎户布下陷阱,等猎物自己撞上来,或者老天爷给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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