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时,阿银正在为青梅树浇水。这棵树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虽然树干有焦痕,但年年开花结果。她听到街上的欢呼声,放下水瓢,走出府门。
街坊邻居聚在一起,兴奋地谈论:
“摄政王大军连战连捷,已经收复江南了!”
“听说王浚被问斩了,真是大快人心!”
“要是木兰将军还在……”
讨论的人远去,话语渐渐模糊。
阿银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木兰中状元游街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那时她们都以为,光明就在前方。
如今光明或许真的来了,但那个应该看见这光明的人,却不知所踪。
北伐持续了两年。摄政王李衍确有用兵之才,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终于在天佑元年秋,收复了京城。
大军入城那日,阿银站在残破的府门前,看着威武的军队从街上走过。士兵们铠甲鲜明,旌旗招展,百姓夹道欢迎,热泪盈眶。她看到了李衍——那位传说中的摄政王,如今已是新帝,骑在马上,面容肃穆,眼神坚毅。
他看见了阿银,或者说,看见了这座在废墟中依然挺立的府邸,以及府门前那棵焦痕累累却枝叶繁茂的青梅树。他勒住马,示意队伍暂停。
“这是木兰将军旧居?”他问身旁的将领。
“回陛下,正是。”
李衍下马,走到阿银面前。他看起来四十余岁,眉宇间有沧桑,也有睿智。
“你是?”
“民女阿银,木兰的故人。”
李衍点点头,目光扫过残垣断壁,最后落在门内墙上——那里挂着阿银画的木兰画像,一幅又一幅,从垂髫到戎装。
“朕对不起木兰将军。”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当年先帝昏聩,王浚弄权,致使忠良蒙冤,山河破碎。朕已下旨,为木兰将军平反昭雪,追封忠武王,配享太庙。”
他顿了顿:“朕要在这里,为将军立一块碑。”
阿银跪下:“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李衍扶起她,“你可有什么要求?朕必当应允。”
阿银抬起头,看着这位新君:“民女只求陛下,若有人知道木兰的下落……无论生死,请告诉民女。”
李衍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周琰伏法前交代,木兰将军身中七箭,坠入沧江,生还希望渺茫。”
他目光落在庭中那棵焦痕斑驳却抽出新枝的青梅树上,声音沉了几分:
“但朕不信她会这样死去。”
“那样一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转身看向阿银:
“朕已密令各州暗中寻访。若有任何音讯,定会即刻告知你。”
阿银深深一礼:“谢陛下。”
三日后,一块青石碑立在了府门前。碑上刻着:“大晟忠武王木兰将军故宅”。没有墓,只有碑,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位红衣将军是否真的长眠于某处。
李衍走了,大军继续前行。京城开始重建,逃难的人陆续返回,市集重新热闹起来。新朝气象,百废待兴。
阿银的粥铺依然开着,只是现在领粥的人少了——朝廷设立了善堂,流民得到了安置。但她还是每天熬一锅粥,坐在府门前的石碑旁,看着人来人往。
这一年,阿银二十八岁。距离木兰出征,已经过去了十年。
十载光阴逝水,故人未归。木兰若在,当是而立之年了。
青梅树又开花了,白色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像一场温柔的雪。阿银坐在树下,靠着那块青石碑,几乎要睡着时,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呼唤:
“阿银。”
她猛地睁开眼睛。
门前站着一个人,牵着一匹马。人是个乞丐,衣衫褴褛,右臂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左眼蒙着脏污的布条,脸上满是尘土和伤疤,头发纠结如草。马是匹瘦骨嶙峋的跛脚老马,毛色灰败,唯脖颈上系着一片残破的红布——那红色褪得厉害,边缘破损,却依然能看出,曾是鲜艳的、耀眼的红。
阳光正好从云层后完全露出,照在那人脸上。灰尘掩盖不住清俊的轮廓,伤痕遮不住那只完好的右眼中熟悉的眼神。她看着阿银,嘴角慢慢扬起,那是一个艰难却真实的笑容。
阿银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针线掉在地上。她站起身,一步步走过去,脚步踉跄,像走在梦中。
走到那人面前,她伸出手,颤抖着触摸那张满是尘土的脸。是真的,有温度,有脉搏,不是梦。
她猛地抱住眼前的人,抱得很紧很紧。
“回来就好。”阿银的声音哽咽,却带着笑,“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