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落水的那一声响,许多年后阿银仍会在梦里听见。那时她正蘸了靛青,准备为莲叶添上最后一抹光影。
湖面静得像未磨的铜镜,倒映着初夏湛蓝的天。阿银屏住呼吸,笔尖即将触到宣纸的刹那——咚。青梅坠入砚台,溅起的墨点如惊飞的鸟群,那笔便斜斜地划过画中远山,留下一道突兀的伤痕。
阿银怔了一瞬,随即恼怒地抬头。
“哎呀呀,失手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木兰笑嘻嘻地半躺在青梅树的枝桠间,两条腿在空中晃荡,腰间系着的竹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她青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画了整整一个上午。”阿银的声音压着怒气。
木兰歪着头,并不答话,只从腰间取下那支竹笛,横在唇边。第一个音符跳出来时,阿银的眉头还皱着;待清越的曲调如溪水般流淌开来,她的神情便渐渐松了。笛声是初夏的风,是未熟的青梅,是她们一起走过的十二年光阴。
一曲终了,木兰从树上跃下,轻巧得像只燕子。她捡起那颗捣乱的青梅,在衣袖上擦了擦,递给阿银。
“赔礼。”
阿银接过青梅,咬了一口,酸得皱起整张脸。木兰大笑起来,笑声惊起了湖畔的水鸟。那是元和七年,她们十五岁,世界刚刚为女子打开一道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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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朝开国一百二十年,世道正在缓慢地转动。先帝晚年颁布《女科诏》,准允女子读书应试、从商为官,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得很慢,许多人家仍将女儿锁在深闺,但也有些父亲开始为女儿延请西席,有些母亲偷偷将诗书塞进嫁妆。
阿银的父亲是七品文官,木兰的父亲经营药材生意。两家宅邸相邻,后院只隔一道矮墙。她们四岁时第一次见面,木兰骑在墙头,向正在院中习字的阿银扔了一颗杏子。
“你会写字?”小木兰问。
阿银点头,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木兰看了半晌,忽然翻身下墙——不是从墙上爬下,是直接跳了下来,落地时踉跄两步,然后得意地拍拍衣裙。
“教我。”
那是开始。此后十年,她们在同一个书房长大。书房很大,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桌,阿银在一端作画,木兰在另一端读书。桌上总是堆满东西:阿银的颜料碟、笔洗、各色纸张;木兰的经史子集、策论范文、写得龙飞凤舞的草稿。
阿银作画时极静,呼吸都轻不可闻。她擅长工笔,能画出花瓣上最细微的脉络,鸟羽上最柔和的光泽。木兰却总是不安分的,读一会儿书便要站起来走动,或是突然发问:
“阿银,若是让你治理水患,你会怎么做?”
阿银不抬头,仔细勾勒着画中人物的衣褶:“我又不考科举。”
“假设嘛。”
阿银这才停笔,想了想:“我会先考察地形,疏通河道,然后在沿岸植柳固堤。”
木兰的眼睛亮起来:“和我想的一样!不过还要设立预警机制,雨季前疏散百姓……”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手指在空中比划,仿佛面前真有万里江河。
更多时候,她们只是各自忙碌,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春日,窗外海棠盛开,花瓣随风飘入书房,落在未干的墨迹上;夏日,蝉鸣如雨,她们分享同一碗冰镇梅子汤;秋日,木兰收集银杏叶夹在书页里,阿银将它们画入扇面;冬日,炭盆噼啪作响,她们裹着同一条毯子,木兰读《孙子兵法》,阿银临摹前朝名画。
木兰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参加童试。放榜那日,阿银陪她去看。榜前挤满了人,九成是男子。她们站在人群边缘,木兰紧紧握着阿银的手,手心全是汗。
“没有。”木兰看了一遍又一遍,声音有些发颤。
阿银正想安慰,却听旁边一个书生嗤笑:“女子也来考科举?回家绣花去吧。”
木兰猛地转身,眼睛瞪得圆圆的:“《女科诏》写得明明白白,女子为何考不得?”
“写得是一回事,考上是另一回事。”书生摇着扇子,“考场如战场,岂是儿戏?”
阿银拉了拉木兰的衣袖,低声道:“我们明年再来。”
回去的路上,木兰一言不发。行至湖边,她忽然拾起一块石头,用力掷向水面。石头跳了三下,沉入湖心。
“我会考上的。”她说,声音很轻,却像那块石头一样,沉甸甸地落入阿银心里,“我会让所有人都看见,女子不仅能考,还能考得最好。”
次年春,木兰的名字出现在榜上第七位。又一年,乡试中举。捷报传来时,木兰正在阿银的画室,看她在绢帛上绘制山水。送信人高声报喜,木兰接过大红帖子,手指微微发抖。她转向阿银,想说什么,却只是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很长,长到阿银能感觉到木兰的心跳,又快又重,像要跳出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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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于乡试中所作《治河疏》一策,经考官密荐,直呈御前。
老皇帝于病榻上阅罢,以指节叩案三声:“此策数据详实,条陈狠辣,非老吏不能为。作者年齿几何?”
侍立的老太监躬身:“禀大家,录籍所载,刚满十八,为女子。”
殿内静了片刻。皇帝浑浊的眼睛盯着帐顶蟠龙绣纹,忽道:“让她来。朕要看看,此女怎么装得下三十年老户部才摸得清的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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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十年春,木兰破格参加会试。临行前夜,她们又坐在书房的紫檀木桌两端,像过去十二年无数次那样。只是这一次,桌上没有摊开的书,没有研磨的墨,只有一盏将尽的灯。
“我为你准备了一样东西。”阿银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木盒。
木兰打开,里面是一支毛笔。笔杆是青竹所制,笔尖选用最柔软的紫毫,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青衿有志,素心不移”。
“我亲手做的。”阿银说,“竹是后院那棵青梅树旁的竹子,毫是我攒了许久的紫貂尾尖。”
木兰抚摸着笔杆,指尖划过那行刻字。灯光在她眼中跳动,像含着泪,又像燃着火。
“阿银,若我考中……”
“等你回来再说。”阿银打断她,声音很轻,“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