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梨垂下眼眸,将纸巾塞进他的手中,轻声道:“对不起。”
说完,她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看着白梨离去的身影,林星抬起手,看着手上粉色包装的纸巾,缓缓捏紧。
奚芸只有余楚怡的联系方式,他不知道通知,是因为余楚怡不关心,那白梨呢,也是父母不关心吗?
他抬头仰望天空,浅叹一声。
南方很少下雪,这场时隔六年才到来的雪,只下了短短的一个小时就悄然结束。雪粒消融,甚至没在这片土地留下一点来过的痕迹。
林星想,大概自己也会是这般吧。
他的努力与挣扎不会有人看见,他微小的光芒也无法与日争辉,他会不会就这样一辈子笼罩在温知玄的阴影下,然后当他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提起钢琴,也不会有人想到他。
或许是因为愧疚,又或许是因为冲比自己小的女孩儿发脾气感到很不好意思,雪落那天以后,林星每次早上来到琴行,都会主动和她打招呼。
后来寒风携来丝缕暖意,杨柳撩起它的嫩绿发丝,燕子划过蔚蓝天际,清晨鸟儿的啾鸣声中,他与她站在了大门的同一侧。
一天,他问道:“你为什么总是来这么早?”
白梨低着头,道:“在这里我会很安心。”
四个月的时间,过着漫长,说起来却很短。漫长到她感觉每天都是度日如年,痛苦到快要窒息;短暂到凭着这么点时间,根本不足以让她忘记悲伤。
钢琴是她的氧气,她靠着它过活。与它待在一起,她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有心跳。
“安心什么?”
白梨顿了顿,眼睛有些湿润,轻声道:“就好像自己不是一个人。”
察觉到白梨情绪不太对劲,林星没再问。过了几日他主动向奚芸问起,这才终于知晓她的情况。这之后,他对她没了心防。
他主动向白梨走近,去了解她,帮助她练习钢琴,一开始只是因为同情,后来不知不觉地,也掺了几分真心。
他不喜交际,性情孤冷,人缘寡淡,在蓝远琴行练琴的日子里,白梨算得上是他唯一的朋友。
可是和他的变化不同,白梨依旧很冷淡,冷淡到好像对除钢琴以外的所有东西都是麻木无感的。
就这样过去了半年多,时间来到盛夏。今年的夏天雨水旺盛,雨多到好几次路上都积了很深的水。
一天落雨,他发疯似的在雨中狂奔,不久前比赛结束后人们对他的贬低言犹在耳。他一边哭一边跑,雨水淋湿了他的全身,也掩盖了他的泪水。
不知不觉中,他跑到了琴行,却意外发现蹲在门口的白梨。他缓慢停下脚步,在雨中凝望了一会儿,来到她面前,道:“今天琴行不开。”
白梨抬头向他看去,见他浑身湿透,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来呢?”
林星没有说话,眼眸垂敛,水珠一滴滴从他的发丝滑落。
白梨也不再问,站起身从兜里拿出纸巾,双手递给他,道:“你要擦擦吗?”
林星接过粉色包装的纸巾,站到她身旁,抽出里面印着花纹的纸,问道:“你喜欢粉色,是吗?”
“嗯。”
雨势渐大,他们站在琴行门口的屋檐下,林星擦拭着脸上的水珠,白梨背靠墙壁,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噼里啪啦的雨声中,两人沉默无言,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星才道:“你觉得我弹琴好听吗?”
“好听,你很厉害。”
林星自嘲一笑,再厉害,能比得过温知玄吗?
他道:“但有的是人比我厉害,我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超越。大家都只看得到第一名,所以不论第二名表现得有多么好,有多么厉害,能被记住的,只有第一名。即便我也拼尽全力去努力,即便我的热爱不输给任何人,可是在大家眼中,他们更愿意见证胜利者的辉煌,而不是看一个失败者如何挣扎。”
他喜欢弹钢琴,也很有天赋,但也仅仅是有天赋,他始终活在一个天才的阴影之下。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再怎么练习,那人总能取得比他更高的成绩。
他也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是心中仍存着一份念想,希望至少家人能为自己的努力而欣慰。母亲却并不为他感到开心,而是告诉他继续努力,向温知玄看齐。
向谁看齐?向那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人吗?
可没人会在乎他的感受,也没人愿意听他诉说内心的想法,他只能压抑着所有的心情,去努力,去拼命。
如同突然之间水坝决堤,又似长久以来乌云堆积,骤然间落下倾盆大雨,林星紧锁内心的情绪奔涌而出,他向白梨一点点诉说着心中的压抑。
檐外白雨跳珠,如爆竹般清脆响亮。雨声掩饰着林星话语中的哽咽,润湿的脸庞眼泪无声滑落。他面色苍白,单薄的衣服被雨水浸透,头发凌乱,脸上身上还有些许浊泥污点。
此刻的他狼狈极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最狼狈的样子,是他站在温知玄面前,身边的人对他们评头论足,两相比较,他却直不起腰也抬不起头的模样。
他没有向白梨提及温知玄这个名字,那是对他而言,如同诅咒般的名字。
因为温知玄,他害怕努力,不敢抬头,灵魂深处被刻下了难以抹去的恐惧。他怕自己拼尽全力依旧越不过那座高山,怕再被拿去比较,怕再次跌倒从而看清自己的狼狈不堪。
他逃避,渴求躲在人群里,欺骗自己这样就能得到永远的和平。
温知玄是那光芒万丈的太阳,自己则是闪着微光的星辰,只要有太阳在,星星就永远不会被看到。
听完他的一番话,白梨保持着沉默。雨声渐歇,乌云中破出几缕阳光,林星的心情慢慢地恢复平静。
“那我听你弹琴,可以吗?”
身旁的女孩儿突然出声,他向她看去,有些怔愣,“什么?”
白梨站到他面前,仰着头与他对视,道:“我会一直做你的听众,会永远记住你。我知道你有多努力,知道你有多热爱,知道你弹得有很好。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成功,就像毛毛虫总有一天会破茧成蝶,就像丑小鸭总有一天会化为美丽的天鹅。如果你是星星,那我就是仰望星空的人。星星的光很小,但只要你一直闪烁,我就一定能看到你。”
林星没注意到自己流了泪,白梨安慰性地抱了抱他,道:“我最喜欢星星了。”
“......如果有一天你也忘记我了呢?”
白梨松开他,指了指他手中的纸巾,道:“要是我忘记了,你就把这包纸还给我,我很喜欢,一定不会忘的。”
林星捏紧手中的纸,轻声道:“好。”
就这样,他们之间许下了约定,而白梨也信守着诺言,一直听他弹奏。初二那年,他的母亲改嫁,带他去到别的城市。走得比较突然,他没来得及告诉她新的联系方式,他们之间就此断了联系。
等白梨步入初中,同样是初二的时候,听说她放弃了练琴。
高中一次比赛,他回到故地,意外遇见她,她却已经不再认识自己,而自己也没有勇气追上去与她相认。
直到那时他依旧一事无成,他不想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
后来继父要带着一家移居国外,他才终于慌了神,急切地想要与她相认,重新联系,却为时已晚——
如果相认了,曾经的约定就会变成她的枷锁,他不想自己远赴国外而让她空守约定。
可笑的是,因为他的自卑与踌躇,等他自以为完美地站到她的面前,她却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