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银池公主正式进入佼奂国都那日,她与此前依言前来迎接的佼奂王共乘一宝车,露面以彰盛典。
迎亲之日,双方即仿以汉仪嫁娶,今日则全佼礼。
公主仍身着虞服,衣冠俱华彩,并其面容威美,凛然贵不可犯。王亦于旁衣同色,珠罗珍石通饰其身。
彼时日光朗朗,以不吝的倾泻铺盖二人周身,拥戴这对高位的新人,更为这场代表两国结睦的婚礼增添了神圣的意味。
公主卫士取来随行携带的郁金与青木等众多香粉,喷洒在自城门至王宫——她将行经的道路上,使蜂蝶簇拥追来,她宛若花丛中最馥郁芬芳的那一朵。
条条洁白如雪,浸泡过奶浆,涂抹过白螺粉的柔软绸缎被放置在精心打扮,出身宗室的可爱伶俐的孩子的手中。
再由二人逐个接过,如云朵般堆积于座下,再如莲花盛开状铺开在通往王宫的阶梯上供其走过。
夹道前来观礼的人群则个个拼命支头撑脚,力图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他们身上衣物虽朴素,却多齐整如新,可见是为此日公主入城之庆典,有心预备了。
场面堪称肩肘相接,错腿叠足,纷纷扰扰,熙闹热晤,以至于无虫蚁容身之地。
公主兴致盎然地观察这处未来她将长久生活的城市,对此她充满期待。
可孰知,今日它轰动愉快如迎接自己的女主人,未来却只有这曾挥洒过香粉但蒙尘的道路和仆从陪伴她远走。
惟遗一条此前收藏而不时用作披帛,在庆典中留下的白缎,可借以托付朝年的回想。
*
年纪相仿的少男佼奂王远比公主猜想的更加关注她。
也许是第一位异国王妃带来的新鲜感,也许是对她背后那个强盛自矜,交战百年的政权的格外敬重,也许是有着进一步发展两国关系的考量,通过观察她本人以及和亲队伍规模,间接揣测天子的态度,但公主无从得知。
他对她的属众准备了几座与公主居住的宫室临近的庄园,以便需要时,公主可以出宫前去。
他也会在公主因不完全精通佼语而导致某些可笑的歧义时戏弄她,然后被公主反击以要他复制笔画繁杂的虞文而笑话回来。
他也命人为她的宫室特供自虞地贸易而来的器物珍宝。
公主则详细向随行工匠下令,要求打造一批与她的家中陈设相同的大小家具,放置在宫室中。
她在这里始终缺乏安全感,无论佼奂王表现对她有多么看重,正如公主曾告诉那位御史的自白。
即使是与王一同出行的节日祭祀里,她也往往穿着虞衣,以挑明她是出于那令人忌惮的,武德文治俱可畏的辽阔东虞的帝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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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六月,佼奂西南报有小规模叛乱,王将亲讨。
自登位以来,每遇地方暴动,虽彼年幼,他也往往坐镇于所派军队后方,以播名加威。
因其父好于外战,内政倒是疏忽处理,故佼奂王为平前患,不时于国内四奔八往求无事。
但公主没想到王会问她是否愿意随入军中。
她迟疑了片刻,下意识就要答应。按理说,这意味着更多的相处时间,博得情分的机会——
但听说西南方山水为佼奂恶劣之尤,她生为圣人近亲,从来锦衣玉食,冬有室暖,夏存积冰。
除去前来几月的跋涉,和佼前后,公主都不曾吃过什么苦头,由是自内心地抗拒。
况王此行大概也非久,不出几月便可还归。行军又不比来路,军情紧急,快马行途可顾不得她。——
可她不去也会有别人随行,而自己必须要趁此新婚燕尔,尚柔情蜜意之际来增加自己日后可有所倚的生存资本。
公主定了定神,开口准备允下。
“王妃不愿陪我前去的话,也无妨。”他看出公主的犹疑,直接道。
公主闻言大异,正要巧言解释时,王见公主神色变化,本颇为疑惑,随即了悟,便对她笑道:
“不用担心,我从未带过其他人随我同行,你要是无心,我也不会带上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