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左摇右晃,一路颠簸着,车内二人静静对坐,半晌无言。许久之后,车夫停下了车,告诉他们七圣桥到了。
七圣桥边早已游人如织,来来往往皆是盛装打扮的男男女女,一路谈笑风生,走走停停。这是秦州城中最受欢迎的赏春之地,一到仲春时节,方圆十里皆是灼灼桃花,明媚娇艳的花朵映红了半边天,半城春色尽归于此处。
云鹤扶着婉娘走下马车,领着她沿河堤向桃花深处行去。
“我们这是要去哪?”婉娘在秦州城待了十几年了,但到七圣桥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是以对此地不甚熟悉。
“等下就知道了。”云鹤颇有些神秘的样子,拉着婉娘一直往前走,低垂的花枝偶尔会碰到头,二人不时要弯下腰才能通过,不过片刻,发梢肩头便沾满了飘落的花瓣。
大概走出六七百米之后,可以望见不远处有一艘画舫停靠在河边,船夫下了船,站在河堤上,正在朝他们招手。云鹤带着婉娘上了画舫,船夫解开缆绳,撑着船便往下游驶去。
整艘船上只有船夫、云鹤和婉娘三人。走进船舱,推开窗户,两岸花香便如潮水般涌入,风中夹杂着桃花、杏花、丁香、君子兰的味道,深入肺腑,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二人随意靠窗而坐,云鹤找来一套茶具,沏了一壶茶,为婉娘斟满。
“云公子其实不用如此破费的……过去这些时日,云公子在千娇阁挥金如土为我捧场,我还没有来得及说一声‘谢谢’,今日正好借着这大好春景,我就以茶代酒,谢过公子。”婉娘说罢便一口气饮下杯中茶水。
“婉娘不必言谢,你的琴声,一曲何止值千金,旁人不懂得欣赏那便罢了……更何况,钱财于我不过是身外之物。早些年,家父经商发家,攒下来一些家底,也曾教我一些经商之道,如今我也能独当一面,继承父亲的衣钵,这些花销不必放在心上。”
“认识这么些时日了,还是头一次听云公子提起家事,云公子也算得上是年少有为了……其实这么久以来,我心中一直有个疑惑,云公子既是修真之人,为何日日流连烟花之地,既不饮酒作乐,也从不行越矩之事,难道就真的只是因为喜欢听曲?”
“喜欢听曲是真,但也不全是为了听曲而去……而是……”
云鹤吞吞吐吐半天,本来还要继续说下去,结果被婉娘打断道:“我与香灵幼年丧父,母亲改嫁,从那以后我们便被卖到千娇阁中相依为命,妈妈只是把我们当作赚钱的工具,我们只有听话才能勉强在那种地方活下去。苦练琴艺、卖笑逢迎便是我们每天的生活,今日我与你游船赏春,明日便要与他人宴饮作乐……哪有什么真情意,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婉娘眉眼低垂,神情落寞,今日本该是一场愉快的春游,她却是心事重重,话里有话。
云鹤本欲出言宽慰几句,这时,船夫突然高呼一声:“到了!”
这是一座隐秘的湖心小岛,岛上种满了桃花,和着暖阳微风,一望无际的深粉浅粉迎风招展,仿佛无数只即将振翅高飞的粉色蝴蝶抖动翅膀。
“我们到这里来干嘛?”婉娘一边跟着云鹤踏上小岛一边问道。
“小心脚下。”云鹤伸出手拉了她一把,昨晚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现在地上有些泥泞和青苔,“传说这里有一株仙人种下的桃树,已经四百岁了,向它许愿很灵验,但是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不多,我也是早年随父亲来过一次才知道的。”
“你真的相信这世上有神仙吗?”婉娘反问。
“萧史弄玉、陈抟羽化、朱孺子飞升,史料记载中这么多人飞升成仙,也许真的有神仙吧……”
“那些兴许是后人杜撰的,那桃树说不定也就是株野生桃树而已。”
二人边走边聊,不一会儿就望见了那四百岁的桃树,它的树干粗壮,需要几人联手才能合围起来,弯弯曲曲的枝干向四面八方延伸,在头顶形成一团巨大的粉色云朵,千丝万缕阳光从一树繁花的缝隙处洒落,在地上形成变幻的光影。
婉娘一抬头便望见树枝上早已有许多善男信女留下的红丝带,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隔得太远看不清楚。
云鹤从袖中掏出两根红色丝带,把其中一根递给了婉娘,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小桌案道:“那是常年到这里来许愿的信众留下的,我们可以过去写。”
桌案上留有笔墨砚台,虽有些陈旧,但好在还可以使用。云鹤提起笔洋洋洒洒写了数十字,然后便将红丝带系了上去。
见婉娘还未提笔,云鹤忍不住问道:“怎么不写?”
“……还没有想好。”
“不急,那便慢慢想。”
“别人写的都是什么呢?”婉娘望着那些红色丝带,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