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雷声和风声混杂着,即使是身旁说话的声音也听不真切。
见朝风不为所动,顾念成又加大音量:“朝风大人,快回去吧!这样下去,你会感染风寒的。”
半晌,朝风终于开口:“不用管我,我没事。不管城主答不答应,我都要试上一试。”
顾念成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你这又是何苦呢?这门亲事,可是你当初苦苦求来的。”
朝风望着无边雨幕,任由雨水从发梢淌进眼睛里:“就当是我负心薄幸,辜负了城主……也辜负了阿雪。”
听罢,顾念成自知劝不动他了,于是把伞留在原地,径自转身离去。
雨,下了一整晚。
不知何时,朝风开始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开始感觉不到雨水的冰冷,开始听不见阵阵雷声,直至失去意识,整个身子不听使唤,一头栽倒在地上,溅起一地水花。眼前突然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了,眼皮万分沉重,慢慢不受控制地合上……
恍惚之中,朝风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年的上元灯节,整个幽都城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起了一串串灯笼,街市上灯火辉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此时,玄冥湖是整个幽都城最热闹的地方,湖边遍布着集市,湖心有一个戏台,每逢重要节日,这里就会有表演。在湖边,有的人燃放烟花爆竹,有的人放飞天灯,有的人放荷灯,有的贩夫走卒顺道支起了小摊,叫卖着各式各样新奇好看的小玩艺儿。远远望去,万家灯火灿若繁星,汇成一片星河,慢慢流淌向未知的远方。
湖边的望月桥上已是人头攒动,男女老幼都在期待着湖心戏台上的表演。朝风在拥挤的人潮中与家人走散了,只能被人流推着前进,不知不觉就走到望月桥上了。这里是个观看表演的好地方,离湖心不算太远。
临近亥时时分,湖心开始燃放起了烟花,随着一朵朵牡丹、芙蓉在空中绽放,一艘游船载着乐师、舞者停靠在了戏台边。
随着乐师就位,乐音开始响起。琵琶、二胡、笛子、古琴等等乐器在技艺精湛的乐师手中弹奏出天籁之音,众人闻之,忽如登临高山之巅,万里河山尽收眼底,气势雄浑;忽如置身幽谷,细嗅兰香,听流水潺潺、山涧鸟语,忘却凡尘俗世。
片刻之后,一众舞者踏着乐曲的节拍登场。她们身形曼妙,舞姿灵动,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旋转跳跃间好似翩翩起舞的蝴蝶,尽情飞舞在湖心那方寸之地。
湖边的围观群众时而喝彩欢呼,时而鼓掌叫好,舍不得把目光从她们身上挪开哪怕一分一秒。
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位长相柔美的男舞者,手上托举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巨型莲花,飞快地从湖边飞到湖心,犹如一只掠过水面的蜻蜓,脚尖轻踏湖面便能借力而起。待他落到湖心时,只见他把那朵莲花轻轻放在戏台中心,然后又飞回了岸边。
湖心的一众舞者似众星捧月一般,围绕着那朵巨莲起舞。而那朵巨莲竟伴随着众人的舞步,在乐曲声中缓缓绽放,待所有花瓣都舒展开来之时便露出一个曼妙少女的面容。
围观众人皆凝神屏吸,目光锁定在那立于莲心的少女身上,就连朝风也不例外。
只见那少女身着浅红色衣衫,如柳枝一般柔软的细腰显露无疑,脚上的金色铃铛随着舞步轻轻摇动,脚尖微微踮起,轻盈地旋转于莲心之上。此时,她才是一朵在风中起舞的红莲,随时可以乘风归去。
随着乐曲的节奏变快,一众舞者和少女的舞步也变得更加轻快。渐渐地,所有舞者脚尖离地,在莲花的上空飞舞着,环绕着少女,化为一群蝴蝶在花丛中流连忘返。
当表演进展到高潮时分,少女忽地凌空而起,悬在数丈之高的半空中,微风拂过,衣衫便随风舞动,连带着一头长发在风中飘扬,宛若降下凡尘的仙子。只见她手中提着盒子灯,待点燃之后,忽而从盒中垂下宝塔形状的花灯,燃尽之后又垂下凉亭形状的花灯,然后又是蛟龙形状的花灯、鲤鱼形状的花灯、花篮形状的花灯,最后垂下五串长长的灯笼,名为“五谷丰灯”,定睛一看,可以看到灯笼上还题着遒劲有力的大字:九万鹏程才振翼,八千椿寿恰逢春。
此时,正对着湖心的东边观戏台传来一阵热烈掌声。朝风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那里全是城主府的人,韦月燕端坐于众人之中,正浅笑盈盈地观赏着盒子灯表演。
朝风身旁站着一位老妇,正与友人窃窃私语:“你不知道吗?今日是城主寿辰,这跳舞贺寿的正是她女儿……”
“什么?她看起来这么年轻,没想到已经有女儿了。”身旁友人不禁惊呼。
朝风心中微微讶异,那少女竟是城主府千金。
朝风自小便听兄长说过,自己与城主的千金有婚约。但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去过城主府,从未见过那位与自己有婚约的女子,也从未在脑海中想象过她的模样,直至今日才一睹真容。也不过就是这惊鸿一瞥,从此她的模样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数月之后,朝风才到可以行冠礼的年纪,这也表示男子到了可以婚娶的年纪了。带着宝马雕车、金银珠宝,他第一次踏进城主府中,正式提亲。
本以为早有婚约在身,城主定会应允这桩婚事,可谁知,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顺利。
上元灯节过后,大大小小的聘礼快要堆满城主府了,相比之下,朝风带来的聘礼不过稀松平常。
面对朝风,韦月燕只是淡淡道:“能与龙神后人订下婚约是阿雪之幸,但那不过是指腹为婚的口头约定罢了。阿雪只能嫁给这世间最英勇、顽强的男子,若你这龙神后人只是草莽之辈,我甘愿背负这背信弃义的罪名,毁了这婚约,为她另觅良人。你也看到了,上门提亲的人快要踏破我这府中的门槛了。”
随后,韦月燕在城中发布告示称,谁能寻来乾坤炉,谁便是她的女婿。
三年过后,一位衣衫褴褛、浑身伤痕的男子来到了幽都城,昏倒在了城主府大门前,引得众人纷纷围观。只见他的手臂、胸膛、脖子、脸蛋等裸露出来的地方都长满了鳞片,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少说也有数十处,看起来像是鳞片被拔掉之后留下的伤,头发也是脏乱不堪,像一团枯萎的杂草。几个路过的小孩子看到了,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身旁的大人赶紧把他们抱在怀里安慰。
过了好一阵,城主府中的家丁才察觉异常,出来了解情况。带头的家丁拨开围观的人群,走过去蹲在了那昏倒的男子身边,推了推他,见没有反应,示意身后的家丁上前来。按照指示,另外一位家丁向地上的男子泼了一瓢水,这才使他微微睁开了眼。
家丁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男子:“你是何人?在此地作甚?瞧见这块牌匾了吗?这可是城主府。”
那地上的男子动了动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请通报城主,朝风有要事求见。”
在场众人无不唏嘘,眼前这个丑陋邋遢的男子竟是朝风。幽都城众人平日里都听说过朝风的名字,只因他是传说中的龙神后人,就像是守护这片土地的神祇一样,令人心生向往和敬佩。可今日一见之后,朝风便成了城中百姓口中那奇丑无比的男子。
家丁通报之后,韦月燕立即接见了他,并于次日宣布他和萧雪棠定亲的消息。
回到家中之后,他整整修养了三个月才恢复如初。
这三个月,他的兄长始终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照料,待他恢复体力之后,第一时间质问道:“这三年你都去哪了?怎么弄成这样?”
他打起精神,以微弱的声音道:“我去了归墟。”
兄长大吃一惊,立刻大怒:“为了去寻乾坤炉,你不要命了!”
朝风只是淡淡一笑:“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只不过有些时日没有涂褪鳞膏,这些鳞片都长到脸上了。”
兄长怒气更甚:“那归墟是何等凶险之地?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都说我等是龙神后人,那只是因为我们身上长着这些丑陋可怖的龙鳞!我们并不是龙神,我们只是区区凡人!就算我们习的是水系法术,也无法与归墟的自然之力抗衡,你怎会如此不自量力?”
朝风故作轻松:“……我这不是好好地在这吗?兄长不必为我担忧,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总有一些事要自己去面对。”
看着他逞强的样子,兄长目光突然柔和下来:“你现在这副样子叫‘好好地’吗?你也就是运气好,勉强捡回了一条命,你知道吗?答应我,往后再也不要为了旁人,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