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病之后，汪记贤把女儿名字里的汀字改成了映，寓意是被环绕在中央的太阳。

她坚信名字能带给汪映好运，而汪映只在意她的好运，她问妈妈的名字为什么叫记贤。

汪记贤说，没什么意义，乱取的。

后来汪映才听外公说，名字是他取的。

记贤，记是记住家里的恩情，贤是提醒她做个贤惠持家的女人，以后相夫教子，不要对不起别人。

汪映听着觉得很别扭，皱着眉对外公发问：“我妈只是她自己，本来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那天的饭局不欢而散，汪映很不开心，舅舅们的名字都是那些快乐、健康或者聪明的朴实祝福，凭什么只有她妈妈是被说教？

回家路上，汪记贤裹好女儿的围巾，安慰她说：“没事，妈根本不当回事儿，我管他什么字，乱叫就行了。”

那次之后，她们回去得很少。

在汪映的记忆里，外婆总是温温柔柔，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性格强势的外公，毫无怨言。

外公会在餐桌上大言不惭要求妈妈去帮衬年长于她的兄长们，舅舅们一声不吭，外婆明面上也不敢反驳。

占大头的利益给了儿子，外婆就隔三差五偷偷跑来家里，给唯一的女儿送点米面粮油。

汪记贤从小就怨爸爸，烦哥哥，唯独恨不起来的人，是妈妈。

某天晚上她搂着愤愤不平的女儿哄她睡觉，原话是这样说的。

“小时候家里男孩子多，他们吃饭很快，我总是吃不饱抢不过，你外婆就每天悄悄留一份饭给我。那就是她的方式，她没办法，强硬不起来，脾气太软不敢反抗，但这不妨碍她给了妈妈一点爱。”

汪映的怒气还未平息，嘟着嘴握着拳。

“别生气宝贝。”汪记贤亲吻她的额头，“外婆的选择是基于她的认知和生长环境，非常有限，埋怨她只会让我们更加不快乐，没有意义。但你相信我，妈妈不会这样，从我开始，我们会勇敢地反抗，我的女儿绝不会跟着我受任何人的气。”

汪映想问她，真的不在意吗？

望着妈妈泛着水光的眼睛，她还是把话吞进了肚子里，毕竟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汪记贤的不在意是逞强，可她的承诺不是。她是那样说的，也真的是那样做的。

在汪映的童年里，母亲总是在同形形色色的人争吵。

专断的外公、得利的舅舅、贪婪的小贩、傲慢的顾客……

妈妈骂人时，每次都会扯着嗓门，探着身子，不满的红色攀上她的脸，而她的眼睛总是丝毫没有畏惧。

每当她在街上与人争执，总会吸引来许多人的目光，标志性的声音、不重复的词汇量，在源城那一片是出了名的。

久而久之，见到汪映的人，也会纷纷忌惮于她战斗力极强的母亲。

他们说：要小心她那个较真的妈。

说就说了，汪映从不觉得妈妈丢人，妈妈放下了面子，不顾及任何人的看法，归根结底是在为她争，汪映绝不会否定妈妈一句。

她甚至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妈妈学，把不友善的目光瞪回去。一点亏都不吃，一点气都不受。汪映那时就牢记，妈妈努力地给予了自己被尊重被正视的环境，自己凭什么任由他人怠慢？

越长大，汪映越感恩母亲。

她很凶，是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保护好汪映。当年幼小的她没有被人好好维护，就由现在的她去争取自己生活的空间。

有一次，汪记贤给汪映分享了一个小秘密。

“妈妈第一次吵架，是我一个人面对几个哥哥，他们都说我翅膀硬了，要翻天了。我说对！我以后不伺候了。”

“我一点都不害怕他们，因为你外婆跟我说，想怎么骂就怎么骂，她没意见。她说妈妈没有这个能力对不起你，所以你自己有本事的时候我不会拦着你。”

汪映很意外，习惯了软弱的外婆，也会在心里期待自己女儿能有力量保护自己吗？很多事情，很多人心好像说不清楚。

汪记贤很清楚，她不去争，她的日子就不会好过。她的妈妈已经被人剥削了一辈子，这些吸血鬼还恨不得把目标放在她更小的女儿身上，汪记贤绝对不会允许。

美名赞誉充其量是一块糖，没人会觉得不甜，但是含化以后说没有就是没有了。

汪记贤不在乎，他们说她不近人情，泼辣又不讲理，其实只是气急败坏，着急自己占不到她的便宜。

外婆在人后鼓励妈妈自强，妈妈在人前做女儿的保护伞，才让今天的汪映有了正常的生长环境，和独属于她的疼爱。

讲到这里时，汪映不免动容。

“早年我们去做些简单的买卖生意，母女两个想要立足，不能性子太软。遇上什么不公平的事必须寸步不让，我总是努力表现得要强、脾气差、声音大。时间久了，自己还真以为自己就应该是这样的。”

“但其实，都是我妈妈在惯着我，谁说我不好，我妈第一个不让。我为自己的勇敢沾沾自喜，但其实我妈妈才是挑了大梁的那一个，她最了不起，既能抵御外面的风雨，又能维护我的梦想。”

“妈妈像是一朵花，没有人能够给予她足够的养分，可她还是能靠自己盛开得绚烂。对我来说，她是一棵树，她剪断了自己全部脆弱的枝叶，为了给我长成自己的底气。”

汪映盼望着独立，盼望着有一天能回馈给母亲更好的物质条件，让她藏在心底的梦想成真。这也就解释了看到旗袍店被让出以后她为什么会那样崩溃。她只是真的很渴望，妈妈可以活出她自己想要的模样。

故事讲完了，汪映和林茂扬也已经手拉着手不知不觉逛回楼下。

“又回家了。看来，我们今天又赚了一晚上。”汪映抬眸看他，“我会请假，你明天怎么办？”

林茂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完全地走进了她们的故事里。

经历过母亲早逝后的林茂扬是敏感的，最茫然无措的时间里，幸得生活在汪阿姨的庇护之下。

如果说妈妈徐晴是外柔内刚，阿姨汪记贤一定是刚中带柔。看似无坚不摧的汪阿姨，其实是最柔情的，无论是如何残忍的动乱里，她都不会忽略小孩子的感受，本是非亲非故之人，汪阿姨是除了母亲外最尊重他心意的长辈。

他觉得自己好幸运，得到了阿姨的母爱，还得到了汀汀最好的爱。这就是缘分吗。

“没关系，我会解决。”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我们就留在这边，帮阿姨安顿好，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你想换一家店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