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昨天的历练，可以料想到接下来一天身体要经历的磨难。

清早闹铃响起时，伴随着米娅姐姐心如死灰的哀嚎，汪映睁开眼，只觉身上每一处都仿佛被碾压过一般，酸痛到使不上力。

“姐不行了，哪都疼，昨天跟着孩子们跑得太累了。”米娅用枕头崩溃地捂住脸，“汪宝儿，不用管我了，我不去吃早饭了。”

汪映放轻动作，洗漱过后一个人慢慢地走去酒店餐厅，每挪动一步都觉身体即将散架。

周恒和马修已经坐在位置上吃饭了。

马修像一个无情的吃饭机器，一勺接一勺地舀起来麻木地塞到嘴里，周恒则是吃一口停一停，悲催地按了按眉心，看起来非常命苦。

汪映坐下，和两人打了个招呼：“还好吗？”

马修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怎么好，这一遭下来谁能受得住啊？我现在就想好好地躺一天！”

汪映扫视一圈，问道：“林老师呢？”

“林茂扬去排练。”周恒回答，“他才更惨，昨天晚上十二点才回来，今天早上六点又过去。”

“啊，这样啊…”汪映搅动着咖啡若有所思。

“对呀。”马修补充，“咱们几个好歹今天没什么工作量，林林不一样啊，一整天都是他的工作。早上彩排，下午演出，晚上还要上课，这简直是铁打的。”

周恒心细：“话说，小林跟了我们的教师团队全程，出了那么多力，其实没有必要吧？虽然其他传统文化老师是外包他不是，但他的工作待遇应该和那些老师一样的吧。”

“还真是，苗总之前问过他的想法，林林选择跟的。虽然我们同为机构内部老师，可是在夏令营的工作性质不同，如果他只参与自己那部分，我们也不会有意见啊。”马修收起餐盘，跟汪映点点头，“你慢慢吃，我们回去再休息会儿，待会见。”

汪映担忧林茂扬的情况，没吃下太多，向服务人员要来一只保鲜盒，给米娅姐装了一点早饭，举步维艰挪回房间换工作服。

乘大巴车来到室内展馆，一众师生在观众席就坐，看得出很多孩子也略显疲态。平时跟在汪映身边叽叽喳喳的小孩们一个个话少了很多，瘫坐在位置上精神状态不佳。

伴随着开幕的乐声，所有人终于集中精力开始观赏古琴表演。

首先是集体的演奏，舞台距离不近，汪映还是一眼就在错落有致的人群排布之中找到了林茂扬。他穿着统一的深灰色新中式服装，整个人意气风发，专心致志地完成自己的部分。

舞台的灯光并没有全部聚焦在他的身上，所有的陈设与布景质朴简单。在汪映的眼里，不需要华丽的装扮，不需要璀璨的灯光，他只要在演奏苦练数年的乐器，在从事热爱的事业，单单是正在努力完成梦想的林茂扬，比什么都耀眼。

伴随着清新雅致的琴声，原先困倦的众人纷纷重新坐得笔直，满怀最真挚的敬意，聚精会神地聆听。

琴曲终了，如痴如醉，掌声由衷响起。

诸位演奏者起身谢幕，林茂扬谦让各位前辈，站在了靠边的位置。汪映的目光始终跟随，看着他从中间，退至灯光没有触及的角落，又被前辈推出来用英语做古琴介绍、发表祝福语。

甘做背景的林茂扬，突然被揪到众人的视野，眼里出乎意料的诧异真诚又可爱，汪映不禁失笑。

而当他真正站在中央，所有镜头框定他挺拔的身姿，林茂扬的表现大气得体，没有害羞，没有胆怯，只是带着温和的笑意，拿起话筒无比真挚地感谢琴师团队，将古琴的文化象征与历史典故娓娓道来，结尾表示对异乡学员的祝福。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林茂扬的眼眸闪闪发光，落在汪映心里熠熠生辉。

下一幕是林茂扬的独奏，他的双手抚弄琴弦，不断变换精湛的指法，清亮绵远的琴声，在场无人不被震撼。如此恬淡平和的音乐，让人沉醉于此，真正感受到古琴的高雅内涵。

直到林茂扬谦和有礼地鞠躬致意，纵然演奏结束，聆听者始终没有从向往之感中抽离。

孩子们的应援毫无保留，起身挥舞着手臂，呼喊林老师，投掷他们纯真的赞叹。

此情此景，汪映也站在人群中，她双手合十，动容的泪水差一点就要奔涌而出。

汪映就知道，林茂扬从来不是软弱的棉花，他是什么都做得出色的演奏家。

她曾经无数次听到过其他人对林茂扬琴艺的赞赏，却始终没能一睹他的翩翩风采。今天她终于看到了，看到他数十年如一日苦功结下丰盈的硕果，看到他承载无数赞赏目光仍不卑不亢的身影，看到他在喝彩声中缓缓退位，把关注还给赋予他意义的古琴本身。

林茂扬的授课适时地开始，他细致讲述古琴的琴谱，左手指法、右手指法，所有都阐释得清晰耐心。

回到后台，激情澎湃的学员们更是把林茂扬团团围住：“林老师，你太厉害了，会弹琴的人简直会发光！”

林茂扬轻轻一笑：“我不会发光，让我发光的是古琴，我们的传统乐器才是第一位的，这其中的文化内涵希望大家都可以感受到。”

再之后的工作，以林茂扬的授课为主，他平时面对外籍学生也是全英文，表达生动有趣，几位汉语老师都没什么需要帮助补充的。

一天工作告终，坐在回程的车上，马修情绪高昂挥舞着双手：“本来我今天一点力气都没有，一听你的音乐我浑身充满了能量，满血复活！林林你今天真是给我们开了个好头！不得了！”

就连一向低调的周恒都抢着说道：“真的，小林，我都想跟着你学了。”

米娅姐在一众七嘴八舌中把手机举到林茂扬眼前：“快看姐给你拍的帅照，一大堆呢每张都好看！等着回头全发给你。”

林茂扬笑呵呵地一一谢过，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还没出言发表想法的汪映身上，尤其林茂扬的目光格外灼热，汪映一时竟有些语塞。

马修笑得没有心眼：“汪映，愣着干嘛，快夸一夸！”

汪映点了点头，微笑地看着林茂扬的眼睛说：“恭喜你，从学习到教学这么多年一定吃了很多苦，了不起。”

车窗外的街景穿梭，暖黄的路灯洒在车厢里来回变化，汪映泛着水光的眼眸，把林茂扬盯得败下阵来，他心脏跳动地有些快，害羞地低下头，笑得开怀。

“谢谢。”

她不仅看得见他的成就，还看得见他的苦功。

面对满场掌声与赞赏，林茂扬的谢过是真心，但断不会反复记在心里自得自满。

可是如果心里有了重要的人，别人夸十句，还是她那一句最动听，最能稳稳地戳在他的心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