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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黄河阵前道基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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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洞外传来一声清朗的道号,不卑不亢,不疾不徐,穿透洞门,传入赵公明耳中,打破了洞中三日夜的死寂:“昆仑门下申公豹,求见公明兄。”

赵公明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被沉郁与愤怒取代。他没有说“请进”,也没有说“不见”,只是端坐于洞中,神色冰冷,似在思忖,似在犹豫,似在权衡这申公豹的来意——他与申公豹,虽非同门,却也有过几面之缘,知晓此人虽为玉虚弟子,却与姜子牙格格不入,性情孤僻,行事乖张,今日前来,不知是福是祸。

申公豹也没有等他说请进,似早已料到他的心思,也似不愿再多等片刻。白额虎稳稳落于洞前青坪,道人飘然下虎,身姿孤然,衣袂轻扬,自袖中取出三枚玉简,轻轻置于洞门石阶之上,一字排开,与金鳌岛外时一般模样,灵光流转,似藏着千般悲戚。

他也不言语,不催促,只将玉简置于阶上,向洞内深深一揖,礼数周全,神色淡然,然后缓缓退到三丈之外,负手而立,身姿如松,静待洞内人的回应,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赵公明盯着那三枚玉简,看了很久,久到洞外的晨雾散尽,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久到洞中的长明灯燃尽了一盏又一盏。洞顶的二十四颗定海珠,光华忽然大盛,璀璨夺目,映得整个洞府都亮如白昼,似在发怒,似在悲鸣;又骤然黯淡下去,几乎要熄灭,似在绝望,似在哀叹。

他缓缓抬手,指尖微动,洞顶的二十四颗定海珠,缓缓收起,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他的袖中,消失不见。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几分说不尽的沉重与悲凉。

“申道友,”赵公明的声音从洞内传出,沉如暮鼓,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怒与悲凉,穿透洞门,传入申公豹耳中,“燃灯夺我定海珠,是你亲眼所见?”

“贫道亲见。”申公豹立于洞外,声无波澜,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句句有力,容不得半分置疑,“十绝阵前,燃灯道人以乾坤尺为引,与曹宝之落宝金钱相配合,设计夺去道兄至宝。彼时贫道立在西岐辕门之外,距阵不过百丈,看得一清二楚,不敢有半分虚言。”

“曹宝?”赵公明咀嚼着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愤怒,似要将那人嚼成齑粉,“一个无名无姓的西昆仑散修,资质平庸,根基浅薄,何曾与燃灯有旧?他又何来胆子,敢助燃灯夺我至宝?”

“曹宝与燃灯本无旧怨,亦无交情。”申公豹淡淡道,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嘲讽燃灯的虚伪,也嘲讽这乱世的荒诞,“只是落宝金钱专克珠类法宝,燃灯欲夺道兄的定海珠,已非一日,筹划已久,只差一个契机,只差一个能使用落宝金钱的人。道兄可曾想过——落宝金钱乃是先天奇珍,稀有无比,曹宝不过一个西昆仑散修,何德何能得此重宝?就算他得了,又为何偏偏那日、那刻、那阵前,落入曹宝之手?为何偏偏助燃灯不助他?为何偏偏在我与燃灯对阵正酣、胜负未分之时,出手坏我大事?”

赵公明沉默了,久久不语。他当然想过,日夜都在想,那日在十绝阵前,他本占尽上风,定海珠光华照彻三十里,燃灯的乾坤尺,不过三合便被他击飞,狼狈不堪,眼看就要败在他的手下。若非那半路杀出的散修曹宝,以一枚小小的落宝金钱,轻飘飘便落了他的二十四颗定海珠,他怎会败?怎会狼狈逃窜?怎会失去师尊亲赐的至宝?怎会眼睁睁看着同门身死道消,却无能为力?

可他想不透,始终想不透。落宝金钱是先天奇珍,何等稀有,曹宝一介散修,无门无派,资质平庸,何德何能得此重宝?就算他机缘巧合得了,又为何偏偏在燃灯与自己对阵时出现?为何偏偏助燃灯不助他?这一切,太过蹊跷,太过诡异,仿佛是一场早已设计好的阴谋,而他,便是那个落入阴谋之中,无力挣脱的棋子。

申公豹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替他道出了那个他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答案:“贫道事后走访西昆仑,访得曹宝故旧,那人为人耿直,不善说谎,他对我说——落宝金钱,并非曹宝所有,而是燃灯道人‘暂借’与他的。条件只有一个,简单而残酷。”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戳在赵公明的心上:“替贫道取定海珠来,事成之后,便赐你一场机缘,助你突破境界,修成正果。”

赵公明五指猛然攥紧,指节青白,浑身的气息骤然变得狂暴起来,眼中的愤怒与悲凉,几乎要溢出来。膝下的石蒲团,忽的“咔嚓”一声裂作两半,木屑纷飞,恰如他此刻翻涌的心绪,破碎不堪,再也无法复原。

他闭目良久,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愤怒与悲凉,声音如砂石相磨,沙哑不堪,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申道友,这些话,这些隐秘,你从何处得知?此事事关重大,非同小可,你可莫要欺我。”

“贫道在西昆仑,有一个三千年的故交。”申公豹语气如常,神色淡然,没有半分波澜,“那道号虽不便奉告,修为却与道兄在伯仲之间,为人耿直,重情重义,一生从未说过一句谎言。他所言之事,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分虚言。”

“他可信?”赵公明睁开眼,眸中满是血丝,语气中带着几分最后的期盼,期盼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期盼这只是一场误会。

“贫道信他。”申公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容不得半分置疑,“贫道修道三千七百年,识人无数,若非可信之人,贫道也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语,更不会专程前来,告知道兄此事。”

赵公明不问了,再也不问了。他信申公豹么?他不知道,或许信,或许不信。但他知道,那日在十绝阵前,燃灯确实收走了他的定海珠;曹宝确实以落宝金钱,助燃灯夺走了他的至宝;落宝金钱确非凡物,曹宝一介散修,绝无可能凭自身机缘得到。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申公豹所说的那般——这一切,都是燃灯设计好的阴谋,而他,不过是燃灯夺取定海珠的一枚棋子。

他宁可不信,却已由不得他不信。心中的最后一丝期盼,终究还是被无情的现实击碎,只剩下无尽的愤怒、悲凉与不甘。

“杨戬呢?”赵公明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声音沙哑,“杀魔家四将,屠戮我截教门人,也是燃灯指使?”

申公豹没有立即回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缓缓弯腰,将第一枚玉简拾起,轻轻推入洞中,动作轻缓,似在传递一份沉重的真相。“道兄一看便知。”

赵公明抬手,接过那枚玉简,指尖触到玉简的温度,心中又是一阵悲凉。他缓缓将神识探入玉简之中,穿云关的残阵,再度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魔家四将的惨状历历在目,魔礼青无首,魔礼红炸膛,魔礼海只剩人皮,魔礼寿与花狐貂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杨戬立于残阵中央,三尖两刃刀拄地,刀锋上的血珠将凝未凝,脸上无悲无喜,只垂眸看着刀锋,神色冰冷,仿佛那场屠戮,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些死去的截教门人,只是路边的草芥。

他看得很久,久到心中的愤怒与悲凉,几乎要将他吞噬,久到指尖微微发抖,玉简险些脱手而出。然后,他看见杨戬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简,将魔礼红混元伞炸裂时,迸出的一缕淡金梵光,小心翼翼收入其中,动作轻缓,似在珍藏什么,又似在掩盖什么。那金光明灭一瞬,便被封存于玉简之中,再无踪迹。

赵公明缓缓收回神识,抬眸望向洞外,眸中满是疑惑与不解:“那金光是何物?为何杨戬要收走此物?”

申公豹立于洞外,神色平静如初,语气平淡:“贫道不知。”他确实不知,也不愿去知。他只知道,这缕金光的影像,是有心之人“恰好”送到他手中的,那人是谁,目的何在,他不问,也不管。他只管用,只用这缕金光,只用这些玉简,戳破这天地间的虚伪,点燃截教门人的怒火,了却他心中那股郁积千年的愤懑。

“杨戬为何要收此物?”赵公明又问,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几分不解,他总觉得,这缕金光,藏着什么隐秘,藏着魔家四将身死的真相,藏着杨戬屠戮截教门人的缘由。

“贫道也不知。”申公豹缓缓道,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但贫道可以告诉道兄——穿云关战后,贫道见过杨戬一面,彼时他立于西岐城头,孤身一人,神色沉郁,与往日判若两人。”

赵公明等他说下去,眸中满是急切,他想知道,杨戬到底为何要屠戮他的同门,想知道,那场屠戮背后,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

申公豹却只说了八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如千钧巨石,字字戳在赵公明的心上:“他瘦了。眉心有道痕。”

这八个字,比之前所有的言语,都更刺赵公明的心。他见过杨戬,就在十绝阵前,那年轻人立在望楼阴影中,额间天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似是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又似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身不由己。彼时,他当众喊话,怒喝杨戬,让他出来谢罪,为那些死去的截教门人谢罪。

杨戬没有出来,始终躲在望楼阴影中,不曾露面,不曾回应。彼时,赵公明以为,他不敢,他心虚,他屠戮截教门人,双手沾满鲜血,心中有愧,所以不敢出来见他,不敢出来面对他的质问。

此刻,他忽然想:或许不是不敢,是不能。他或许身不由己,或许被人胁迫,或许被人控制,或许,他也有自己的苦衷,有自己的无奈,有自己无法言说的悲凉。可为何?为何他要屠戮自己的同门?为何他要对魔家四将下此毒手?为何他要眼睁睁看着截教门人身死道消,却无能为力?

他答不出,始终答不出,心中的疑惑与不解,愈发浓烈,几乎要将他吞噬。

申公豹已向他深深一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道兄,贫道言尽于此。定海珠在燃灯之手,魔家四将、十天君的血,在杨戬刀锋之上。仇与不仇,讨与不讨,忍与不忍,道兄自决。贫道不便多言,也不便干涉。”

说罢,他转身跨上白额虎,碧霞旛迎风展开,霞光万道,白额虎足下生云,正欲驾云遁走,远离这罗浮洞的悲戚与纷争。

“申道友。”

申公豹勒住虎缰,白额虎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依旧是那副孤然的身姿,静静等待着洞内人的话语。

赵公明的声音从洞内传出,已不似方才那般沉怒,也不似那般沙哑,反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穿透洞门,传入申公豹耳中:“你说这些,做这些,图什么?你本是玉虚弟子,与我截教无亲无故,与燃灯、杨戬,亦是同门,你为何要这般做?为何要告知我这些隐秘?为何要点燃我心中的怒火?”

申公豹没有回头,海风灌满他的袍袖,衣袂翻飞,似在诉说着他千年的孤寂与悲凉,似在回应着赵公明的疑惑。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几乎被海涛拍岸之声淹没,低得只有他自己,只有身下的白额虎,才能听见,那低不可闻的尾音,被海风吹散在云雾里,带着千般无奈,万般怅惘:“……图一个公道。”

白额虎四蹄腾云,一人一虎,转瞬没入天边,身形渐淡,终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道韵,萦绕在罗浮洞外的青坪之上。

罗浮洞外,只剩满地落叶,随风飘零,与洞中那盏将熄未熄的长明灯,相映成趣,愈发悲凉。赵公明独坐于洞中,久久不语,神色沉郁,眼底满是悲戚、愤怒与疑惑。

二十四颗定海珠,从袖中滑出,悬于洞顶,光华明灭不定,似在呼应着他此刻翻涌的心绪,似在悲鸣,似在发怒,似在期盼着主人能为它们,为那些死去的同门,讨回一个公道。

他忽然想起师尊通天教主,想起师尊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语气恳切,满是担忧:“公明,你性子刚直,嫉恶如仇,重情重义,却也太过冲动,太过执拗,最易为人所趁,最易被人利用。往后若有口舌之辈,来你洞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你切记——”

彼时,他躬身行礼,恭敬地接道:“弟子谨记师尊教诲,便闭门不出,一字不听,一心修行,莫惹红尘,莫涉纷争。”

师尊颔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孩子,记住你今日所言,便是保全自身,保全截教。”

他闭了三百年门,潜心修行,恪守师尊教诲,从未有过半分逾越,从未被人利用,从未卷入红尘纷争。可今日,他第一次开门迎客,第一次听人搬弄是非,第一次被人挑起心中的怒火与悲愤。

他不知道,那客是来救他,还是来葬他;不知道,自己今日的决定,是对是错;不知道,自己一旦踏出这罗浮洞,一旦卷入这场纷争,还有没有回头之路;不知道,自己能否为那些死去的同门,讨回一个公道,能否夺回属于自己的定海珠。

他只知——定海珠不可不夺,那是师尊亲赐的至宝,是他的颜面,是截教的颜面;同门之仇不可不报,那些死去的道友,那些浴血奋战的同门,不能白白牺牲,他们的冤屈,不能石沉大海;截教尊严不可不争,阐教的傲慢与轻蔑,天地的不公与虚伪,不能再一味容忍,不能再任由他们屠戮截教门人,践踏截教道统。

至于那客是友是敌,至于这场纷争的结局如何,至于自己能否全身而退……他缓缓起身,取下壁上的金鞭,金鞭寒光闪闪,映着他苍白的面容,也映着他眼底的坚定与决绝。

“待我讨回定海珠,为同门报仇雪恨,再来细辨罢。”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千钧之力,眼中的迷茫与疑惑,渐渐被坚定与决绝取代。罗浮洞的门,缓缓打开,一道身影,孤然走出,迎着清晨的寒风,一步步踏入这封神乱世的纷争之中,再无回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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