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缕金丝,都是一个人。
一个阵亡士卒,生前最后的恐惧、怨恨、不甘、眷恋;一个修道之人,千年苦修凝聚的本命魂元、道则感悟、元神印记。
这些本应归于天地、或入轮回、或登封神台的魂魄精华,如今尽数成了那条金河的“河水”,无声无息,流入那座梵唱隐隐的山谷。
无人知晓。
无人过问。
杨戬行至西岐城下,扶着城墙,剧烈干呕。
他什么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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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寒冰阵那日,燃灯指派萧臻祭阵。
萧臻乃西昆仑散仙,非阐教嫡传,因慕姜子牙道行,下山助周。此人道行不深,性情却温和,营中弟子多称其“萧师叔”。
燃灯点他名时,帐中诸将皆惊。姜子牙欲言又止,终是默然。
杨戬立在末座,攥紧拳头,指节青白。
萧臻却只是怔了一瞬,随即整衣稽首:“弟子领命。”
他临行前,向姜子牙深施一礼:“丞相,贫道此去,恐难再见。营中那几卷手录的《西昆仑云笈》,烦请遣人送回山中,交予师弟冲虚子。”
又转向帐中众弟子,团团作揖:“诸位,贫道先走一步。”
无人应答。
他便笑了笑,转身去了。
寒冰阵中,不过三息。
萧臻形神俱灭。
燃灯立于阵外,望着阵中渐渐消散的冰晶,长叹一声:“可怜千年道行,毁于一旦。然此阵戾气已消,普贤真人,可破阵矣。”
普贤真人应声下场,轻松破阵。
杨戬立在望楼,天目不曾阖。
他看见萧臻魂魄离体的刹那,那层金色滤网的“网眼”骤然张开,比此前任何一次都大三分、快三分、贪婪三分!
萧臻的魂魄精华——那散仙千年苦修凝就的本命魂元,澄澈如琉璃,精纯似甘露——不过半息便被滤网剥离殆尽,化作一缕粗如儿臂的金光,比寻常士卒的金丝粗壮何止百倍!
那金光冲出滤网,似有灵性,在空中稍一停顿,竟似在“辨认”方向,随即急急向西,没入百里外那梵唱隐隐的峡谷。
燃灯正背对西岐城,面向阵中,为普贤真人“掠阵”。
他的背影,至始至终,不曾偏转分毫。
杨戬慢慢靠在望楼栏杆上。
他不冷。
但他止不住发抖。
他想起穿云关前,自己对魔家四将痛下杀手时,哪吒那句质问:“这与魔道何异?”
彼时他答不出。
如今他仍答不出。
他只知,若那金色滤网是一张巨磨,那么穿云关之战、魔家四将之死、十天君下山、十绝阵起、祭阵者接连送死、凡人将士成片阵亡……
这一切,都在为这巨磨源源不断地输送“谷料”。
而他杨戬,穿云关那决绝一刀,本欲斩断幕后黑手伸向战场的触须。
如今他看见,那一刀斩落的,不过是巨磨上一粒微尘。
巨磨仍在转。
越转越快。
越转越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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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杨戬叩开了姜子牙的帐门。
姜子牙正在灯下披阅军报,见他进来,并未惊讶,只抬手示意他在案侧蒲团坐下。又亲自起身,将帐帘放下,加了一道隔音禁制。
杨戬心知,这位师叔虽不明真相,却已感知暗流涌动。
“师叔,”杨戬声音压得极低,“弟子观十绝阵,有些发现,不敢隐瞒。”
姜子牙捻须:“说。”
杨戬未提西方教之名,亦未说穿云关缴获梵文灵光之事。他只道:“弟子以天眼观阵,见十绝阵虽为截教正传,然阵法运转枢机处,似有外力暗助,使其威力倍增,反噬可控。此等手法,与穿云关魔家四将阵中异状……如出一脉。”
姜子牙手中茶盏顿在半空。
杨戬续道:“弟子又观阵破之时,战场上空魂魄流向,亦有诡谲。凡我周军将士与商军士卒阵亡,其魂魄似被某种无形之物‘滤’过,约三成精纯魂力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师叔,此中恐有人坐收渔利,我两教皆在网中。”
姜子牙沉默良久。
帐中只闻灯花毕剥,窗外更鼓声声。
“你之所察,”姜子牙缓缓开口,“我亦有感。”
杨戬抬眸。
“破天绝阵那日,”姜子牙压低声音,“我在阵外百里,见封神台方向魂魄来路,确有不稳之象。当时只道是阵破余波,如今想来……”他没有说下去。
杨戬等他下文。
姜子牙却摇了摇头:“然燃灯老师主持大局,位尊权重,非你我所能置喙。十绝阵未破,军心不可动摇;若此刻传出有人暗中收割魂魄、两教皆在局中之说,莫说燃灯老师作何反应,便是截教那边,也只当我们为‘虐杀四将’狡辩。”
他看向杨戬,目光苍老而清醒:“你可继续暗查,但切莫声张。若有实证,再图后计。”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杨戬:
“此乃‘万里云符’,乃我当年下山时师尊所赐,可瞬息回昆仑。你往后探查,恐有凶险,此符或可保命。”
杨戬双手接过。
云符入掌,温润如握一片春日暖阳。他垂眸望着符面云纹流转,心头却是一片寒潭。
师尊令他多看少说。
燃灯令他随阵策应。
哪吒斥他畏首畏尾。
文殊、惧留孙笑他疑神疑鬼。
——这营中千百人,他该信谁?能信谁?
眼前这位姜师叔,白发苍苍,目光浑浊,分明只是个困于杀劫、勉力支撑的凡人丞相。他连十绝阵的凶险都未必尽知,连燃灯祭阵的深意都无力置喙。
可他说“你往后探查,恐有凶险”时,那声音里的涩意,不似作伪。
他赠云符时,指尖分明在抖。
杨戬想信他。
——他太想信一个人了。
然他不敢。
不敢将这数月来堆积如山的疑惧尽数托出。他怕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怕交付出去的信任,转头就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所以他只道:“弟子谢师叔。”
姜子牙望着他,忽而轻声道:
“你可知……在你父母成婚之前,我们还见过一面?”
杨戬猛然抬眸。
“弟子不知!”他目光灼灼,声音竟有些发紧,“愿闻其详!”
姜子牙却沉默了很久。
灯火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那些影爬过额间深壑、爬过眼角细纹,像是在爬一道他独自走了太久的夜路。
“那还是瑶姬娘娘……”他顿了顿,改口道,“还是你母亲,和你父亲刚刚见面不久。”
杨戬屏息。
“彼时我刚拜入玉虚宫虽然几十年了,但是依然道行浅薄,本以为可能会在昆仑修炼一生了……”姜子牙目光虚渺,似望穿帐幕、望穿三十载光阴,“直到,那一天,西王母,瑶姬娘娘,和你父亲,上了昆仑。”
他唇角牵起一丝苦涩:“她说,她刚从东夷回来,东夷,已经被商灭了……百姓,都被祭祀了上天……那里,是我的族人啊!”
姜子牙顿住,半晌无言。
帐中只有烛火毕剥,夜风偶尔掀动帐帘,送来远处十绝阵低沉如兽鸣的轰鸣。
“……后来呢?”杨戬声音很轻。
姜子牙摇了摇头。
“后来,我便匆匆下了山,我要让这个世间还我族人一个道理。那一日后,师门便涉入了翦商。再后来,便是三教合议,昊天为证,发起封神……’”
他抬眸,望向杨戬。
“如今想来,她那时便已窥见今日之局。”
杨戬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在他幼年,常抚着他的发顶,说:
“戬儿,往后若遇难关,记得——忍得一时,方有来日。”
他那时不懂。
如今……
“师尊未告知你,”姜子牙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或许是为了你好。”
杨戬抬眸,想问什么。
姜子牙却已垂下眼帘,将那截未尽之言,一并收入沉默深处。
“总之,”老人嗓音低涩,“封神与你干系极深。你……莫要过多牵扯,好好护住自己。”
他顿了顿。
“否则,便是阐教……对你父母不起了。”
最后几字,轻如耳语。
杨戬跪坐席上,久久无言。
他期待一个关于父母、关于自己身世之谜的答案。
如今答案分明就在眼前,就在这位老人欲言又止的沉默里。
他只要追问一句,只要一句,或许便能窥见那重重迷雾后的真相。
可他望着姜子牙垂垂老矣的面容,望见他眼角那道被灯火照得格外分明的细纹,望见他握茶盏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忽然问不出口了。
不是不敢。
是不忍。
这老人独自背负那个秘密,已三十年。他今日提这一句,是逾矩,是破例,是将半生谨守的界限,为他堪堪裂开一道缝隙。
余下的路,终归要他自己走。
杨戬缓缓俯身,以额触地。
“弟子……领命。”
声音低沉,像吞了一捧碎冰。
姜子牙没有应声。
过了很久,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托住他臂肘,将他扶起。
“杨戬。”
老人立在他面前,腰背已不如白日挺拔,声音却一字一字,沉如暮鼓:
“你心中之苦,我知一二。”
杨戬垂眸不语。
“然你需记得——”
姜子牙的声音穿过烛影、穿过夜风、穿过他心头那层经年不化的寒冰,直直落入最深处:
“忍辱非怯。”
“负重方远。”
杨戬低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翳。
良久。
“弟子谨记。”
他退出帐来。
然后转身,走入沉沉夜色。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