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天灾,乃人祸。”他缓缓道,声音冷肃,“非仅邪祭,此中…有法度。绝非魔家四将所能布设。”
他转身,看向面色苍白的金吒木吒,以及喘着粗气、眼中满是不甘与困惑的哪吒。
“收兵。高挂免战牌。”
“丞相!”哪吒急道。
姜子牙抬手止住他话头,眼中是罕见的凝重与一丝深藏的惊疑:“此阵已非你三人可破。那血祭之力,勾连地脉凶煞,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更关键者…”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穿云关上空,那常人不可见的层面。
在那里,刚刚战死不久的几名商周士卒的孱弱真灵,本该被封神榜的力量接引而去,此刻却如陷入蛛网的飞蛾,在祭坛血光与某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流转着梵文微光的金色丝线缠绕下,挣扎、停滞,其魂体中的凶戾、怨恨等“杂质”正被丝丝抽离、净化,然后才变得温顺、茫然,缓缓飘向封神榜的方向。
“有人在插手真灵归途。”姜子牙一字一顿,说出了令在场所有玉虚门人寒意彻骨的判断,“此非阐教之法,亦非截教之术……是谁,在借这场杀戮,‘收割’并‘清洗’魂魄?”
他袖中手指微微掐算,天机却一片混沌,只隐约感应到淡金色的因果线隐隐摇曳。
“速随我回帐。”姜子牙声音低沉,“老夫需即刻焚香,上告师尊。穿云关之事…恐只是冰山一角。”
周营免战牌高悬。
穿云关上,魔家四将狂笑阵阵,声浪混着血腥气飘来。商军士气大振,鼓噪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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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坛之上,夜风渐起。
姜子牙披发仗剑,立于周营后山新筑的土台。台上按八卦方位布下八盏青铜灯,灯芯浸过昆仑寒潭鲸油,此刻正幽幽燃着青白色的冷焰,照得他面上沟壑愈深。他闭目良久,待月至中天,子时阴阳交泰之刻,方才缓缓掐诀。
“弟子姜尚,奉玉虚法旨,扶周伐纣。今遇邪障,敢请天道垂示——”他声音沉缓,手中打神鞭虚指夜空。
话音落,八盏青铜灯焰猛地蹿高三尺,青白火光在半空交织成网,笼罩整个法坛。姜子牙盘膝而坐,将打神鞭横置膝上,取三柱信香点燃。香雾袅袅,却不散逸,反如活物般缠绕他周身,渐渐凝成一层薄薄的光茧。
他元神自囟门缓缓升起。
初时只如萤火,继而渐明渐大,化作一道清光脱出躯壳,直往夜空高处升去。下方军营、关隘、山川,皆渐次缩小如沙盘。夜风在元神感知中不再是气流,而是无数细密的、带着冷暖与情绪的信息丝线——士卒的焦虑、将领的疲惫、阵亡者未散的怨念,还有穿云关方向那浓得化不开的腥甜血气。
姜子牙的元神停驻在离地千丈的虚空,俯瞰战场。
白日里看去只是阴云笼罩的穿云关,此刻在元神视界中,已完全变了模样。
只见关前方圆十里,大地仿佛溃烂的伤口,正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脓血”。那不是实体的血,而是由无数怨念、煞气、残缺愿力混合成的能量浊流,浓稠如粥,翻滚不休。浊流中,四道狰狞魔影若隐若现——正是魔家四将的法相投影,它们如深海巨兽般沉浮,每一次吞吐,都引动周遭血煞翻涌,发出类似肠胃蠕动的粘腻声响。
姜子牙凝神细观。
那血煞浊流的根源,不止来自关内正在进行的血祭。他元神感知向下渗透,穿过土层,直至地脉深处——
穿云关地下百丈,竟有数处巨大的空洞。一处是远古部落征战的埋骨坑,白骨层层叠压,历经千年,怨气已沁入岩层;一处是商朝早期的人祭殉葬坑,数百具骸骨保持着扭曲的跪姿,颅顶皆有凿孔;还有一处竟是天然的地火裂缝,本应孕养地脉灵气,此刻却被血煞污染,源源不断蒸腾凶戾之气。
这些本已沉寂的凶地,此刻正被关内的阵法强行“唤醒”。姜子牙能“听”到地脉的哀鸣——那些沉积了千百年的痛苦记忆,正被粗暴地抽取、活化,成为滋养魔阵的养料。
而关内商军大营中央,那座商朝宗庙的方向,更是不断有新的“血食愿力”注入阵法。姜子牙元神微颤——被选作祭品的战俘或奴隶,在祭司的祝祷中被斩首,鲜血流入沟槽,灵魂在极度痛苦与恐惧中被剥离,化作的怨恨能量,汇入阵法核心。
“以人饲阵,以阵养魔……”姜子牙心头沉冷。
姜子牙的元神再凝,感知探向那翻滚血煞的最核心处。
起初只有混沌与狂暴。但当他以玉虚秘法“涤尘观微诀”反复洗练视界,将那层层血煞暂时“过滤”后——
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色光痕。
那金色淡到几乎透明,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但其存在本身,却与周遭狂暴血煞形成刺目的反差。姜子牙捕捉到它的一瞬韵律:圆融、镇伏、调和、转化。
姜子牙元神剧震。这韵律……让他莫名熟悉。
姜子牙强压惊疑,将感知转向另一处:那些白日阵亡将士的魂魄去向。
元神视界中,无数淡白色的光点正从战场各处飘起——那是新死者的魂灵。它们大多沾染了血煞,魂光浑浊,浑浑噩噩地飘荡。很快,冥冥中传来一股宏大的牵引之力,温和却不可抗拒,来自封神榜。
但就在魂魄即将被榜文接引的瞬间——
姜子牙瞳孔微缩。
在魂魄与封神榜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层无形的网。那网薄如蝉翼,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上面流淌着极其细微的、带着淡金纹路的符文。每一个魂魄穿过这层滤网时,魂体最核心、最精纯的一缕本源魂力,便会被悄然截留、剥离。
那过程极其隐蔽高效。淡金纹路一闪,魂魄似乎微微一颤,随即继续上升,被榜文接走。但姜子牙看得分明——被榜文接走的魂魄,已然“残缺”了。
姜子牙元神发冷,“封神乃三教共议、天庭见证。究竟何方神圣,竟敢如此公然干扰封神进程?这,这是在……收割?”
姜子牙不敢再深想。元神迅速回落,穿过千丈夜空,归于法坛上的肉身。
“呼——”他睁开眼,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八盏青铜灯的焰光已黯淡大半,其中三盏甚至已彻底熄灭,灯盏表面出现细密裂纹。
他缓缓起身,脚步微晃,扶住法坛边缘才站稳。打神鞭入手冰凉,却让他心神稍定。
“来人。”他声音沙哑。
守候在法坛下的武吉连忙上前:“师父?”
“传令各营,严守营寨,无我号令,任何人不得出战。”姜子牙顿了顿,又道,“为我备静室,焚‘九转还神香’,我要闭关半日。期间无论何事,不得打扰。”
“是!”
静室很快备好。姜子牙入内,反手以符箓封门。室内陈设简陋,仅一蒲团、一香案。他在案前跪下,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令符——正是元始天尊亲赐的玉虚宫紧急传讯符。
他割破指尖,以精血在符上书写复杂篆文,随即将其置于香案。又从怀中取出一支仅三寸长的紫金色线香,此乃昆仑秘制“九转还神香”,珍贵无比,平日绝不舍得动用。此刻他却毫不犹豫,以真火点燃。
香雾升腾,竟呈淡紫金色,凝而不散,缓缓注入那枚令符。
“弟子姜尚,百拜师尊圣前。”
他心中默诵,神念如涓流汇入令符:
“穿云关受阻。守将魔家四兄弟,借商纣宗庙血祭之法,唤醒关下古战场、殉葬坑凶煞地脉,布成‘四象血煞吞灵阵’。弟子夜观天象,元神探查,发现诡异非常。若任其发展,恐非但东征受阻,封神魂魄收取亦将出大纰漏,甚或……干扰天道运行,酿成不可测之变数。”
“伏乞师尊圣裁:是否需遣玉虚宫核心弟子下山,以雷霆之势破阵、彻查?若确系西方干预,又当如何应对?弟子惶恐,恭候法旨。”
神念尽数注入,那枚令符骤然亮起温润白光,随即化作一道流光,穿出静室屋顶,瞬息消失于南方天际。
姜子牙跪坐良久,直到那支紫金线香燃尽,最后一缕香雾散去,他才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