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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陈塘关前劫初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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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抬头,不再看塔,也不再看李靖,而是直视燃灯,那双此刻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中,愤怒渐渐沉淀为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嘲讽。

她忽然放弃了挣扎,甚至微微放松了绷紧的身躯,只是看着燃灯,嘴角扯起一抹极其冰冷、充满讽刺意味的弧度。

“好一个‘天道伦常’。” 她的声音不再高亢,反而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穿透人心的寒意,“燃灯副掌教,您位高权重,道法通天,自然句句是法,步步为天。”

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李靖,语气中的讥诮几乎要满溢出来:“李靖,我的夫君,陈塘关总兵大人。你今日口口声声为了‘纲常’……可你心里,究竟有几分是为了这些,又有几分……是忌惮我殷十娘这个名字背后,朝歌城里的那些目光?是害怕我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该如何向大王交代?!”

李靖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在殷夫人那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确怕!怕失去妻子的贵族身份带来的庇护,更怕逼死殷商王嗣引发的后果!

这份隐秘的心思被妻子当众、尤其是在燃灯面前赤裸裸地揭穿,让他羞愤欲死,又恐惧万分。

殷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湮灭,只剩下无边的心寒与自嘲。

她骄傲一生,凭战功立身,从未想过用出身压人,更不屑以此经营婚姻。可到头来,她最深爱的丈夫,她愿意舍弃一切维护的家庭,其稳固的基石之一,竟可能恰恰是她最不屑凭借的“身份”!

而她此刻,却不得不主动以此为刃,试图逼退眼前的绝境。

多么讽刺!多么可悲!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看李靖那令人作呕的反应,重新看向燃灯,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是一种死寂的、斩断所有希望的平静:

“燃灯老师,您法力无边,自可轻易将我禁锢,甚至让我灰飞烟灭。您要以此塔‘管教’我儿,行那炼魂之事,我殷十娘一介凡俗武将,无力阻止。”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疯狂:

“但,我阻止不了您行事,却能决定自己的生死去留!”

她不是在哀求,她在赌,赌李靖不敢将事态扩大到涉及殷商王庭。

就在这时——

“十娘!不可!万万不可啊——!”

太乙真人惶急到几乎变调的声音由远及近,一道青光歪歪斜斜、几乎是砸落在地。他道冠歪斜,满头大汗,显然是不顾一切疯狂赶来的。一眼看到被无形之力禁锢、神色决绝的殷夫人,再看到金光中莲花身已出现细密裂痕、却仍死扛着不吭声的哪吒,老道只觉得五内俱焚。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儿了,宁折不弯,今日恐是真要玉石俱焚!他也看出了殷夫人那平静下的疯狂死志,这女子刚烈,说得出做得到!

“燃灯老师!慈悲!老师慈悲啊!” 太乙真人扑到燃灯身前,也顾不得什么体统,连连作揖,老泪纵横,“哪吒这孩子……是顽劣,是我这当师父的没教好!千错万错,都是我太乙的错!老师要罚,罚我!我愿代他入塔受那管教之苦!求师兄开恩,饶过这孩子,饶过殷夫人吧!她还是个母亲啊!”

他一边哭求,一边眼角余光瞥见殷夫人身上禁锢之力稍松,似有异动,心中警铃大作。殷十娘的性格他也有所了解,此刻她若真做出决绝之事,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电光石火间,太乙真人把心一横,猛地一甩袍袖!

一道璀璨的金光如灵蛇出洞,迅捷无比地射向殷夫人——此乃是缚妖神光索,太乙镇洞之宝,最擅困缚灵体,柔韧无比,可随心意变化,旨在制住殷夫人,不让她有机会自毁元神。

金光及体,瞬间化作无数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光索,将殷夫人连同她手中长剑层层缠绕。

“真人!你——!” 殷夫人又惊又怒,万没想到太乙真人也对自己出手。她厉叱一声,体内法力与沙场淬炼出的强悍意志轰然爆发,不顾一切地冲击身上的光索,甚至不惜引动法力逆冲心脉,要以自毁道基、魂魄重创为代价,强行挣脱!

“噗——!” 殷夫人张口喷出一道鲜血,脸色瞬间金纸,身上气息剧烈波动,竟真的撼动了那缚妖神光索,光索明灭不定!

“殷夫人!住手!快住手啊!” 太乙真人吓得魂飞魄散,既要全力维持法宝压制殷夫人狂暴的反抗,又要分心关注哪吒的状况,还要向燃灯哀求,几乎心力交瘁,胖脸上涕泪交流,声音凄厉,“你这样做,哪吒看到你这样,他……他……” 他猛地转向金光中那个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哪吒!我的徒儿!你看看!你看看你娘!看看师父!你非要让我们眼睁睁看着你魂飞魄散,看着你娘自毁在你面前吗?!算师父求你了!服个软!就服个软啊!留得青山在……留得青山在啊!!!”

太乙真人的哭喊,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金光之中,哪吒的挣扎早已停止。不是无力,而是那束缚之力与塔中传来的、针对魂魄的灼痛,已无法再占据他的心神。

他看到了。

他看到母亲如何悍然出剑,如何被燃灯轻描淡写地禁锢,如何冰冷地揭穿父亲最不堪的心思,如何决绝地以自身身份和性命为最后的筹码进行威胁。

他看到师父如何不顾一切地赶来,如何卑微地跪求燃灯,如何惊恐万分地用法宝阻止母亲自毁,如何老泪纵横、声嘶力竭地哀求自己。

母亲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也染红了他的“视线”。

师父的眼泪,每一滴都仿佛滚烫的铅水,浇铸在他的莲心上,世间至苦。

他所有的愤怒、不甘、骄傲、宁折不弯的意志……

在这些面前,忽然变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甚至那么……自私。

他可以为自己坚持,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无所畏惧。

可他怎能……怎能拉着为他拼尽一切的母亲和师父,一起坠入深渊?怎能让自己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们余生都活在自己惨死、母亲自毁的阴影里?

一种比三昧真火灼魂更剧烈千万倍的痛苦,从莲心最深处轰然炸开,瞬间席卷了他每一寸灵觉。

那是信念崩塌的痛苦,是骄傲被碾碎成齑粉的痛苦,是为了守护至爱之人不得不向最深恶痛绝之物低头的、灵魂被寸寸凌迟的痛苦!

“呃……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从灵魂最幽暗处挤出的、不成人形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哪吒紧咬的牙关!

那是濒临崩溃的不甘灵魂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金光中,他周身狂暴的气息骤然萎靡下去,眼中那曾灼灼燃烧、不肯熄灭的不屈火焰,如同被泼上了漫天冰海之水,嗤啦一声,彻底湮灭,只剩下无尽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与空洞。莲身上的裂痕,仿佛瞬间蔓延到了魂魄深处,带来一种支离破碎的剧痛。

他放弃了所有抵抗,任由那金光将自己彻底束缚、压制。

然后,在太乙真人绝望而期盼的目光中,在殷夫人吐血挣扎、目眦欲裂的注视下,在李靖复杂难明、隐隐有一丝松口气的眼神里,在燃灯道人慈悲垂目、静观其变的俯瞰下——

哪吒艰难地、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他残余的生命力,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屈下了那曾宁折不弯的膝盖。

左膝,沉重地触及冰冷粗糙的地面,砂石硌入莲质肌肤。

右膝,也随之落下,发出轻微的闷响。

双膝跪地。

他低下了那曾永远高昂、充满桀骜的头颅,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整个山岗,死寂如坟墓。只有风声呜咽,以及殷夫人被光索束缚、因极度激动和重伤而发出的粗重喘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

一个沙哑、干涩、破碎得不成样子,仿佛每一个字都混合着灵魂碎屑的声音,从那个跪伏在地、仿佛已失去所有生气的莲花身影处,微弱地传来:

“父亲……”

这一声“父亲”,时隔生死,再次出口,却再无半分孺慕或温度,只有刻入骨髓的麻木与冰寒。

“燃灯……老师……”

“弟子……知错……”

“求……开恩……饶过我娘……饶过师父……”

“一切责罚……弟子……愿一人承担……求……收了……塔……”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维持着跪伏的姿态,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灵魂的玉雕。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抵着地面的肩背,泄露着那无法言喻的、深入骨髓与魂魄的剧痛与屈辱。

他不是服了那“天道伦常”。

他是为了身后那两个爱他胜过生命、也让他爱到灵魂深处的人,亲手将自己的尊严、骄傲、乃至那缕不屈的魂火,跪碎、碾灭在了这冰冷无情、高高在上的“法度”面前。

太乙真人松开了对缚妖索的部分控制,踉跄着后退一步,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的哽咽。殷夫人身上的光索悄然散去,她脱力地瘫倒在地,望着跪伏的儿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混合着唇边的鲜血,砸入尘土。李靖手持金塔,看着跪地求饶的儿子,心中那口强撑的气忽然泄了,涌上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莫名的空虚与……一丝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寒意。

燃灯道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跪伏于地、生机几绝的身影,眼中慈悲之色依旧,微微颔首,唇间吐出一个字:

“善。”

那笼罩哪吒的金光与塔中传出的魂火灼息,瞬间收敛。七宝玲珑塔化作一道流光,飞回李靖袖中。

“既已知错,便有回头之岸。李靖,此子交由你看管导引,须使其戾气尽消,明悟本分,莫负上天好生之德,亦莫负为师今日一番苦心。”

言罢,他一拍玉鹿,祥光汇聚,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淡去,如来时般飘渺无踪。

留下死寂的山岗,劫后余生却心如死灰的三人,以及那依旧跪伏于地、仿佛魂魄已随那一声声求饶而彻底冰封的哪吒。

太乙真人抹了把脸,强行压下心中悲恸,踉跄上前,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搀扶哪吒。触手之处,一片惊人的冰凉与僵硬,毫无生气。

“徒儿……没事了……塔收了……跟师父……回金光洞……” 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酸楚。

哪吒毫无反应,如同石雕木偶。

许久,就在太乙真人以为他神魂已受损凝固时,他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生锈的机关般,借着师父的搀扶,一点点站了起来。他始终低垂着眼睑,不看任何人,也不看那片承载了太多鲜血与绝望的废墟,只是用那沙哑破碎、毫无起伏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师父,走。”

两个字,耗尽了所有气力,也斩断了与此地最后的、脆弱的情感联系。

太乙真人含泪点头,不再多言,全力架起遁光,将徒弟冰凉僵硬的身躯紧紧护在怀中,化作一道略显沉重黯淡的青红流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愈发浓重、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夜幕之中。

山岗上,殷夫人望着流光消失的方向,良久,发出一声杜鹃泣血般的悲鸣,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李靖站在原地,袖中金塔微微发烫,他望着昏厥的妻子,望着空荡荡的夜幕,第一次感到,手中这至宝,带来的不是安宁,而是一种彻骨的、弥漫不散的寒意与沉重。

而哪吒莲心深处,那簇被杨戬护持的炽热火种,并未熄灭。

只是,它被一层比昆仑万载玄冰更厚、更坚固的绝望与死寂包裹。那冰层,是由至亲的泪、自身的屈膝、以及对这“天道”彻底冰冷的认知,共同凝结而成。火在冰下,沉默地燃烧,无人知晓,它将焚向何方,或是……何时彻底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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