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木并非枯死,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褐色,枝叶扭曲,仿佛在无声挣扎。林中几乎听不到鸟兽虫鸣,只有风穿过枝丫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怪异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腐土和金属锈蚀混合的腥气,吸入肺中,让人隐隐作呕。地面上,偶尔能看到一两朵幽绿色的磷火,毫无规律地飘浮、熄灭、再燃起,将扭曲的树影映照得鬼影幢幢。
“鬼哭林……”杨戬想起父亲讲述上古战乱时,曾提过某些杀戮过甚、怨气积聚的古战场,经年累月会形成这种阴地,滋生死气,吸引不祥之物。他心头警铃大作。
眼看天色迅速暗沉,林中的阴森感成倍增长。回头已无可能,绕路则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干粮和体力都不允许。杨戬咬咬牙,拉着杨婵,尽量放轻脚步,沿着林地最边缘、相对稀疏的地带快速穿行。
他专挑岩石裸露、植被稀少的地方走,避开那些看起来特别幽暗茂密的树丛。
夜幕彻底降临。
磷火的数量似乎多了起来,幽幽的光点在林中深处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杨婵紧紧贴着哥哥,小手冰凉,呼吸都放得极轻。她怀中的宝莲灯,在这浓郁阴气的刺激下,似乎有些不安地微微跳动,自发地释放出一层更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清灵之气,试图驱散周围的阴寒不适。
然而,正是这细微的自发防护,带来了麻烦。
杨戬刚将杨婵拉入一处可能是野兽废弃的、勉强能容纳两人的浅小土穴,正要松口气,忽然浑身汗毛倒竖!
他超乎常人的感知捕捉到了异样——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阴冷的、带着贪婪恶意的“注视感”,正从几个方向,朝着他们藏身的区域快速飘来!
“嘘!”杨戬猛地捂住杨婵的嘴,将她整个儿按进自己怀里,用身体和洞穴的阴影尽可能遮蔽她。他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但眼神在瞬间的惊悸后,迅速被一种冰冷的锐利取代。
透过土穴边缘的缝隙,他看到了。
几个半透明、轮廓模糊的影子,如同被风吹动的破布,无声无息地飘到了附近。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模糊的面部凹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正是传闻中受强大鬼物驱使、搜寻生魂的“伥鬼”!它们似乎在原地打转,头颅——如果那算头颅——微微转动,像是在嗅探着什么。其中一只,飘忽的“视线”好几次扫过他们藏身的土穴方向!
杨戬瞬间明白了!是婵儿身上那应激的宝莲灯气息,哪怕再微弱,在这死气沉沉的鬼哭林中,也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烛火,吸引了这些阴物的注意!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硬拼?绝无可能!
这些伥鬼对于幼小的凡人来说,依然过于强大,而且数量不明、虚实难伤,自己这点微末本事和一把短刃,毫无胜算。
逃?带着婵儿,在这地形复杂、黑暗隆咚的林中,根本跑不过飘忽的鬼物,只会更快暴露。
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杨戬的目光急速扫过土穴内外。腐叶、湿泥、不远处似乎还有小动物高度腐烂的残骸……恶臭扑鼻。
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骤然冲入他的脑海。
没有时间犹豫!
他松开捂着杨婵嘴的手,改为紧紧握住她的肩膀,眼神如同淬火的匕首,直直刺入妹妹惊恐的眼眸,用口型无声地、极其严厉地命令:“收!敛!气!息!”
杨婵被哥哥眼中从未有过的狠厉吓住,但长期的依赖和信任让她下意识地照做,拼命压抑体内本能运转的那一丝暖流。
与此同时,杨戬动了!
他猛地伸手,从穴外捞进一大把湿冷粘稠、混合着腐烂植物和动物残渣的污秽泥浆!那刺鼻的恶臭让近在咫尺的杨婵小脸瞬间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杨戬却视若无睹。他毫不犹豫地将这把污秽,狠狠抹在自己脸上、脖子上!黏腻冰凉的触感,熏人欲呕的腐臭,几乎让他窒息。但他动作毫不停顿,又抓了一把,同样果断地抹在杨婵惊愕的小脸上、细嫩的脖颈和露出的手臂上!
“哥……”杨婵眼泪瞬间涌出,更多的是被这可怕气味和哥哥粗暴动作吓的。
杨戬不理,眼神依旧凌厉如刀。他示意杨婵张开嘴。杨婵不明所以,但还是颤抖着微微张开。杨戬用指尖蘸了一点相对“干净”的湿泥,迅速抹了一点在她舌头上!
“含住!压下去!”他几乎是用气音嘶吼出命令。
杨婵被那无法形容的土腥恶臭呛得剧烈干呕,眼泪鼻涕一齐流下,但看到哥哥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她死死咬住嘴唇,真的将那一小口污秽含在口中,强忍着吞下喉咙的冲动,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晕厥。而与此同时,她身上那丝微弱的宝莲灯清灵之气,竟真的被这极致污秽的土气与死气混合,暂时掩盖、压制了下去!
杨戬自己也在舌下压了一小块湿泥。做完这一切,不过两三息时间。他和杨婵此刻已是满面污秽,浑身散发着与这鬼哭林几乎融为一体的腐臭阴死之气。
外面的伥鬼似乎更加困惑了,它们刚才明明捕捉到一□□人的清灵生气,此刻却突然消失,被更浓重的、类似同类或腐物的气息掩盖。
但还不够!它们还在附近徘徊。
杨戬眼神一寒,手已摸向腰间的短刃和包袱。他快速解下一小块最难下咽的硬麦饼——这饼他们一路携带,早已沾染了他们的气息。他将麦饼紧紧绑在短刃的柄部。
深吸一口气,杨戬计算着角度和力道。他不能动用任何可能带有自身灵力的力量,只能靠纯粹的臂力和技巧。
看准时机,他手臂肌肉绷紧,用尽全身力气,将绑着麦饼的短刃,朝着远离他们藏身地、且与打算撤离方向相反的密林深处,猛地投掷出去!
短刃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啸,最终“夺”的一声,深深扎进远处一棵枯树的树干上,声响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麦饼的气息也随之在落点处散发开来。
徘徊的伥鬼们立刻被声响和那突然出现的、带着生人“气息”的目标吸引!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如同闻到腥味的鬣狗,齐刷刷地朝着短刃落点的方向急速飘去!
就是现在!
杨戬一把将几近虚脱、浑身发抖的杨婵背到背上,用破烂的布条飞快在她腰间和自己身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他甚至没时间去擦一把脸上的污秽,也顾不得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如同最敏捷的狸猫,弓着身,蹿出土穴,朝着与伥鬼相反、预先看好的另一个方向,发足狂奔!
他脚踩在松软的腐叶和泥地上,几乎不发出声音,身形在扭曲的树木和怪石间灵活穿梭,将速度提到了极限。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有丝毫停歇,更不敢回头。
背上,杨婵死死搂着哥哥的脖子,小脸埋在哥哥沾满污秽却异常温暖的颈窝。她闭上眼睛,将自己完全交给哥哥起伏的背脊和狂奔的步伐。
沉香被深深震撼了。
这不是属于英雄的战斗,但是却更加“厉害”,并非力量上的碾压,而是一种在绝境中迸发出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智慧与冷酷意志。它让沉香在感到震撼之余,也隐隐生出一丝……寒意——毕竟,这只是一个十岁孩童!
少年杨戬只却是一路狂奔,直到完全听不到也感觉不到任何伥鬼的气息,直到肺几乎要炸开,双腿沉重如铅,才找到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狭窄石缝,挣扎着钻了进去,瘫倒在地,和背上的杨婵一起,剧烈地喘息。
脸上、身上的污秽已经半干,结成硬块,散发着持续不断的臭味。
杨戬喘息稍定,第一件事是摸索着解开布条,将背上的杨婵放下来,借着石缝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仔细检查她是否受伤。
杨婵的小脸上泪痕、污迹混作一团,狼狈不堪,但眼睛在黑暗中却出奇地亮。她看着哥哥同样污秽却写满关切的脸,突然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摸了摸杨戬的脸颊。
“哥……不怕。”她小声说,声音还带着颤抖,语气却异常坚定,“婵儿……也不怕。”
杨戬愣了一下,随即,那一直紧绷如石雕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用相对干净的掌心内侧,笨拙地擦了擦杨婵眼角未干的泪渍。
“休息。”他哑着嗓子说,将妹妹往石缝更深处、更干燥的地方拢了拢,“明天……继续走。”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短刃已经丢失在诱敌处,只剩下腰间的水囊和怀里几块更小的硬饼。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不过才第一日而已。却失去了几乎全部的武器、粮食。
前路,还有多少这样的凶险?
昆仑,真的能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