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山的隐居生活,始于一场精心的布设。
盟誓后的第七日,瑶姬在杨山主峰之巅盘膝而坐,宝莲灯悬浮身前。她并未催动全部神力——那样动静太大——而是以指尖轻触灯盏,引出一缕细若游丝的造化之气,任由它如藤蔓般渗入山体,与地脉缓缓相融。
“以此山为基,以地脉为络,”她低声诵念,额间莲纹隐现,“隐汝形迹,藏汝气息,非请莫入,非缘难见。”
随着她的诵念,那缕造化之气沿着山脊、沟壑、暗流蔓延,最终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整座杨山笼罩其中。从外界看,山还是那座山,但若有神识探查,便会觉得雾气迷蒙、方位错乱,仿佛整座山脉都在轻轻“呼吸”,将一切窥探柔和地推开。
做完这一切,瑶姬脸色微白。杨天佑扶住她,满眼心疼:“歇歇吧。”
瑶姬摇头,指向山下几处要道:“还不够。你的迷阵呢?”
杨天佑早有计划。他带着杨昭,沿着山道布设石阵、移栽树木、调整溪流走向。他以伏羲八卦为基,融入蜀地所见的一些迷踪技法,布下九重迷阵。凡人误入,最多绕个圈子回到原处;若是心怀恶意的修行者或低阶鬼神闯入,则会陷入幻象,见到心中最恐惧的景象。
“爹爹,这块石头放这里对吗?”七岁的杨昭抱着一块刻了符文的青石,小脸涨得通红。
“对,昭儿真聪明。”杨天佑摸摸他的头,“记住,阵法之道,不在困敌,而在导引。让无心者安然离开,让有心者知难而退——这才是仁者之阵。”
杨昭用力点头,将青石稳稳放下。这孩子一年来长高不少,性格沉静懂事,读书习武都极认真。他知道爹爹和“阿娘”在做很重要、也很危险的事,所以从不添乱,反而是个得力的“小助手”。
布阵完毕的那天黄昏,一家三口站在半山腰新建的草庐前。草庐依山而建,三间正屋,一间厨房,外围还有一圈竹篱。屋里陈设简单:竹床、木案、陶罐、书简,最珍贵的是杨天佑从西岐带来的几十卷典籍,以及瑶姬随身携带的一些药材和古方。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瑶姬轻声道。
杨天佑握紧她的手,杨昭则仰头看着他们,眼睛亮晶晶的:“爹爹,娘亲,我们以后一直住在这里吗?”
瑶姬蹲下身,抚平他衣襟上的褶皱:“至少住一段时间。昭儿喜欢这里吗?”
“喜欢!”孩子用力点头,“这里安静,没人来抓我们。而且我可以帮爹爹种地,帮娘亲采药!”
那一刻,瑶姬忽然眼眶发热。她活了数千年,居过瑶台仙宫,住过玉宇琼楼,却从未有一个地方,能给她如此真切的“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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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山的草庐,更多时候是一座空巢。
杨天佑与瑶姬,一个心系西岐变革大业,一个身负救赎苍生之责,注定了他们无法长久相守于这方寸之地。
婚后第七日,杨天佑便动身返回西岐——姬昌正面临殷商新一轮的责难与试探,急需他出谋划策。
临行前夜,夫妻俩在油灯下对坐至天明。杨天佑将这段时间推演的新政要点、各方势力分析逐一讲述,瑶姬则补充她在游历中观察到的殷商鬼神动向、各方国民心所向。
“此去,少则两月,多则半载。”杨天佑握住瑶姬的手,依依不舍。
瑶姬却莞尔一笑:“你自去践行你的‘道’。只是昭儿留在这里更安稳些。若有急事,便用这枚符鸟传讯——”瑶姬取出一只木刻的小鸟,鸟身刻着细密的卦纹,注入一丝法力,“它自会寻我。”
杨天佑接过符鸟,轻轻点头。
瑶姬声音放柔:“放心去。西岐需要你,天下也需要西岐。”她顿了顿,“只是……万事小心。你那些‘离经叛道’的构想,已让不少人寝食难安。”
杨天佑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更有坚定:“正因有人寝食难安,才说明我们走对了路。”
次日拂晓,杨天佑悄然下山。杨昭追到山口,红着眼眶却没哭,只大声说:“爹爹早点回来!我会照顾好娘亲!”
孩子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瑶姬站在草庐前,望着丈夫渐行渐远的背影,怀中同心莲传来温润的暖意——那是两人神魂相连的证明,纵隔千山万水,亦能感知彼此安好。
从此,聚少离多成了常态。
杨天佑一年中倒有十个月在西岐。他辅助姬昌推行的一系列变革渐入深水区:重新划分田亩,按产定赋,减轻庶民负担;改革祭祀,削减人牲,倡导“敬天修德”;更在暗地里编纂一套全新的律令雏形——那套以“制衡”“民本”为核心的构想,正在一点一点化为可操作的条文。
这些变革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有贵族联合殷商祭司上书朝歌,指控西岐“废黜古礼,悖逆天命”;有守旧卿士当庭斥责杨天佑是“惑乱纲常的妖人”。最危险的一次,殷商派来的暗谍险些在杨天佑返程途中设伏刺杀,幸得他早有防备,借地形反杀三人,才侥幸脱身。
每次遇险后,怀中的同心莲都会微微发烫——那是瑶姬在远方心生感应,传递来的担忧与牵挂。杨天佑总会轻抚胸口,心中默念:“我没事,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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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的是,瑶姬经历的危险丝毫不亚于他。
瑶姬在杨天佑身影消失于山道尽头的次日清晨,便也收拾了简单的行囊。
她将杨昭唤到身前,孩子已经自己穿好了粗布短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明亮地看着她。
“昭儿,娘亲也要出去一段时日。”瑶姬蹲下身,与孩子平视,“山中结界牢固,吃用之物都备足了。王爷爷会每日来看你,教你认药读书。你可愿意?”
杨昭用力点头:“愿意!爹爹说过,娘亲要救很多人,是大事。昭儿会好好看家,等爹娘回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会把《禹贡》篇背熟,把后山的药圃浇好。”
瑶姬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楚。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她轻轻拥了拥儿子,在他眉心点了一缕极淡的造化之气——那是隐蔽的守护印记,可辟寻常秽气,遇险时她亦能有所感应。
“若有事,对着东山那颗老松树说,娘亲能听见。”她最后嘱咐道。“你便数一百个数,娘一定会到!”
安顿好杨昭,瑶姬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烟,飘出结界。她没有直接显露身形,而是借山间晨雾的遮掩,向东遁去三百里,才在一处僻静河谷现出身形,换了套半旧的葛布衣裙,背起药篓,扮作寻常采药妇人。
她的第一个目的地,是位于商周势力交界处的“沮水之地”。
沮水流域去年秋汛,冲垮了数处堤坝,今春又逢疫病。更要命的是,当地祭祀的“沮水之神”被殷商巫师指为“淫祀”,勒令废除,改祭商族鬼神“河伯”。百姓不愿,便遭报复——今春播种后,田中幼苗无故枯死,牲畜暴毙,老人孩童接连染上怪病。
瑶姬抵达时,沮水畔的村落已一片死寂。田垄间不见青苗,只见焦土;村舍中不闻人声,唯余呻吟。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正在村口祭坛前跪拜,坛上供着简陋的糠饼和野果——这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后食物。
“没用的……”一个老妪喃喃道,“河伯要的是童男童女,要血食……我们不给,它就要我们全村的命……”
瑶姬走上前,温声道:“老人家,我是游方医女,可否让我看看病人?”
村民起初戒备,但见她药篓中确实满是草药,眼神清澈恳切,便将她引至一间茅屋。屋内草席上躺着个七八岁的男孩,浑身浮肿,皮肤下隐隐有黑气流动,呼吸微弱。
瑶姬搭脉,神识微探,心便一沉——这是“水煞缠魂”,是精通水法的鬼神以怨气混合疫毒所施的阴毒诅咒。寻常医药无用,需以造化之气徐徐净化,更需找到诅咒源头。
她先以银针刺穴,稳住男孩生机,又取宝莲灯中一缕极微的造化之气,化入药汤喂下。男孩浮肿稍退,呼吸渐稳。村民见状,纷纷跪倒哭求。
“都起来。”瑶姬扶起他们,“这病我能治,但需找到病根。你们可知,那‘河伯’祭祀,是什么人主持的?”
村民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个胆大的汉子低声道:“是朝歌派来的‘神使’,住在北边十里外的河神庙。他们……他们每月要我们献粮十石,帛五匹,若不给,便降灾。”
瑶姬心中有数。她留在村中三日,白天治病配药,夜间则以神识探查河神庙方向。第三夜子时,她果然感知到一股阴冷的神识自北而来,如触手般扫过村落,在那些病患身上停留片刻,似在“收割”病痛与恐惧产生的负面气息。
那神识并非真正的神祇,而是修了邪法的巫师,借殷商敕封的“河伯”之名,行勒索迫害之实。
第四日,瑶姬背着药篓走向河神庙。庙宇建在沮水一处险滩旁,黑瓦高墙,与周围破败村落格格不入。守门的是两个披甲武士,见她孤身妇人,厉声喝问。
“民女乃游方医者,听闻河伯灵验,特来进香祈福。”瑶姬垂首,声音温顺。
武士见她容貌寻常,衣着简朴,药篓里也只有些普通草药,便放她入内。正殿中,所谓“河伯”神像面目模糊,座下却摆着青铜鼎,鼎中血迹未干,散发出淡淡腥气。一个黑袍巫师正在神像前喃喃诵咒,殿内阴风阵阵。
瑶姬悄无声息地布下隔音结界,而后显露出一丝极淡的神威。
那巫师猛然回头,见她周身清气流转,骇然变色:“你是何方神圣?!竟敢擅闯……”
话音未落,瑶姬已抬手虚按。宝莲灯本源虽未现形,但一缕精纯的造化之气已如无形枷锁,将那巫师死死压在地上,连声音都发不出。
“借神名行恶,以疫病勒索百姓,尔等也配称‘神使’?”瑶姬声音冰冷,指尖青光一点,没入巫师眉心。那是“真言咒”,可令其吐露实情。
巫师浑身抽搐,口不能控:“是、是朝歌大祭司之命……沮水流域不服王化,需以灾厄慑服……所收钱粮,三成上缴,七成……七成自留……”
“解咒之法。”
“在、在神像底座暗格……有符水……”
瑶姬找到暗格,取出一瓶腥臭的黑水,又以神识探查,发现神像内部竟封着一缕水鬼精魄——正是它在巫师驱使下散布疫毒。她轻叹一声,掌中造化之气吞吐,将那缕精魄化去,又将符水以三昧真火炼成灰烬。
“今日废你修为,逐你出庙。若再为恶,形神俱灭。”瑶姬解了真言咒,那巫师已瘫软如泥,修为尽失。
她走出河神庙,对守门武士只道:“河伯有谕,此后无需血食,诚心祭拜即可。”言罢飘然而去。武士入内查看,见巫师昏死,神像黯淡,惊疑不定。
回到村落,瑶姬将寻得的几味特殊草药配入方中,分与村民。三日后,病患渐愈,田中竟有嫩芽破土。百姓欲谢她,她却已悄然离去,只在村口老槐树下,以指力刻下一行小字:
“神之善恶,在人供奉之心,更在神守护之行。自助者,天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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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月,瑶姬的足迹遍及泗水、睢水、乃至东夷旧地。
她在睢水畔救下一批被商军劫掠的夷人妇孺,将他们悄悄安置到较为宽容的方国;在东夷一座废弃的祭坛下,发现殷商鬼神正在试验将战俘魂魄炼成“鬼兵”的邪阵,她冒险潜入,以宝莲灯造化之气净化了阵眼,却也被镇守的鬼神察觉,一路追杀千里,最后借雷雨天气才勉强脱身。
最危险的一次,是在淮泗交界处。她发现当地几个村落突然流行一种“笑症”——患者无故大笑至力竭而亡。瑶姬探查后发现,是殷商一种名为“喜鬼”的鬼神在作祟。这种鬼以人临死前的极端情绪为食,尤喜“喜极而亡”。
她设计引出喜鬼,正要将其收服时,却被闻讯赶来的三名殷商“巡狩使”围住。那三人修为不弱,更携有专克神祇法力的“禁神锁”。恶战之中,瑶姬为护住身后惊恐的村民,硬抗了一记锁链,肩头被灼出焦痕,神魂震荡。
千钧一发之际,她怀中同心莲猛然发烫,竟忽然收到千里之外传来的一缕精纯的人道气运——那是杨天佑在西岐推动新政成功,万民感念所累积的功德。气运与瑶姬神性相合,宝莲灯威能暴涨,青光扫过,三名巡狩使惨叫着遁走。
瑶姬脱力跪地,呕出一口淡金色的血。身后村民欲来扶,她摆摆手,勉强起身,留下药方后便踉跄离去。那口血落地即化,生出数株青莲,后来此地竟成一片莲塘,百年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