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姬看着他低垂的、沾染了泥污却依旧认真的眉眼,和他耳根那抹未褪尽的微红,心中那点因他冒险而生的薄怒,悄然化开,变成一丝无奈的柔软。
她确实一直在以神识关注矿坑方向,在他踏足险地的瞬间便已察觉。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而道:“这药汤可防残留瘴毒,你也需饮一碗。徐地之事毕,你作何打算?”
话题转开,杨天佑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他饮下药汤,苦涩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待此地疫情彻底平息,水源确保无虞,便需返回西岐复命。西伯侯还在等消息,且周原春耕诸事,亦不敢久离。”
“嗯。” 瑶姬应了一声,目光投向忙碌的村民和正在恢复生机的田野,沉默了片刻,才似随意问道,“你那‘权分制衡’、‘民本为先’的蓝图,西伯侯……真能采纳吗?”
“事在人为。” 杨天佑目光坚定起来,“西伯侯仁厚,有纳谏之明。即便不能尽数采纳,能推行一二,惠及一方百姓,也是好的。况且……” 他看向瑶姬,眼中闪烁着光芒,“有些种子,现在种下,或许要很久以后才能发芽。但总要有人去种。”
瑶姬静静听着,看着他谈论理想时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模样,心中那片沉寂了数千年的湖,仿佛被投入了更多的石子,涟漪层层荡开。她见过太多神祇的漠然、鬼神的贪婪、凡人的挣扎与卑微,却很少见到这样纯粹的、向着一个看似遥不可及的目标坚定不移前进的灵魂。
这种吸引力,对她而言是陌生而新鲜的。它超越了性别,更像是一种纯粹精神上的共鸣与欣赏。但为何,在欣赏之余,听到他谈及可能遇到的危险和阻力时,心头会泛起一丝细微的……牵念?
她将这归因于“同道者”的关切。
日子在忙碌与这种微妙的气氛中流逝。污染源被成功封堵,新井水质甘洌,最后一批病患也康复了。徐国这个小村落,终于从死亡的阴影中彻底走出。
第七日黄昏,村民们自发在村中空地上燃起篝火,拿出了珍藏的黍米、猎来的野味,要款待两位救命恩人。
火光跳跃,映照着村民淳朴的笑脸,也映照着杨天佑和瑶姬。他们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接受着最真诚的敬酒与祝福。喧嚣声中,两人隔着跃动的火焰,目光时有交汇。
杨天佑看到瑶姬在火光下柔和了许多的眉眼,看到她偶尔对村民露出清浅却真实的笑容,心弦被一次次拨动。他拼命告诫自己,这只是暂时的同行,是使命中的交汇,他已经应该无比感激命运的相逢。待明日朝阳升起,便要各奔前程。
夜色渐深,人群渐渐散去。篝火余烬未熄,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杨天佑找到独自坐在溪边大石上、望着星空的瑶姬。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他用随身的桃木,就着火光,连夜雕刻而成的一枚桃木符,上面刻着一束饱满的麦穗和一道蜿蜒的河流。
“瑶姬,” 他唤了她的名字,这次流畅了许多,将木符递过去,“此物简陋,不成敬意。麦穗象征农耕丰饶,河流象征水利不息。愿……愿你所行之处,百姓皆能勤耕得饱,活水长流。”
瑶姬接过木符。桃木质朴温润,刻痕却清晰有力,麦穗颗粒分明,河流栩栩如生。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祝福,以及那份与她理念暗合的祈愿——不依赖鬼神,而依靠人自身的劳作与智慧。
“谢谢。” 她轻声说,指腹摩挲着木符上的纹路,抬头看向他,“你明日便要走了?”
“是。” 杨天佑点头,望着她月光下清丽的容颜,胸腔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你……保重。殷商鬼神耳目仍在,务必小心。”
瑶姬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忽然问道:“杨天佑,你志在再造乾坤,可曾想过,此路尽头,自身……欲归于何处?”
问题来得突然,杨天佑怔了怔。他望向西方,那是周原的方向,也是他理想启航的地方。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
“若能见大道初行,生民得安,死亦无憾。至于归处……”
他收回目光,看向瑶姬,眼中映着星河与她的倒影,那份一直压抑的情感,在此刻化为最坦荡的胸怀: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道尽了一个求道者全部的执着与豁达,甚至……带着一丝孤独的浪漫。
瑶姬的心,仿佛被这简单的话语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而又温暖的悸动。
她似乎有点明白,自己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莫名的关注、下意识的保护、以及此刻心头盘旋的不舍,究竟是什么了。
那不仅仅是同道之谊。
但究竟是什么,几千岁的神祇瑶姬,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分辨,去体悟。
“我记下了。” 她最终只是微微一笑,将桃木符仔细收入怀中,贴身处放好,“你也保重,杨天佑。但愿……他日还能再见,看看你心中的‘新天’,是何模样。”
杨天佑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刻入心底。然后,他拱手,郑重一揖:“定不负所望。瑶姬,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