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杨戬现在说的,是要把那支“笔”,彻底从所有“神”的手里夺下来,摔碎!是把那“写经”的资格与权力,交还给每一个在世间挣扎、奋斗、创造的平凡生灵!是承认没有任何个体或群体,有资格为这无穷变化、生生不息的人间,提前描绘一幅“完美”的蓝图!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良久,通天口中发出近乎梦呓般的低语。他缓缓抬起头,清辉凝聚的面容上,那惯有的狂傲与沧桑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震撼与明悟,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颤栗。
他看向杨戬,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惊叹,有钦佩,有恍然,更有一种跨越了教派恩怨、超越了个人得失的、纯粹对“道”的共鸣与激赏。
“杨戬……杨戬!”通天忽然放声大笑,这一次的笑声,再无半分戾气与讥诮,而是充满了畅快、通透,乃至一丝悲悯,“好!好一个‘留天道之白’!好一个‘由众生自书’!”
笑声渐歇,他凝视着杨戬残魂,语气郑重无比:
“吾当年立截教,倡‘万灵平等’,欲‘截取一线生机’,归根结底,是信不过玉帝与吾兄那套僵死天规,欲予万物更多向上之机,更多自在可能!然吾……终究不如你开阔!”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和激赏:
“吾以为,需以吾等大神通、大法力,去强行塑造一个‘平等之世’,去为众生‘开辟’那线生机。却不知,真正平等,源于放弃‘塑造’!真正生机,源于解开‘枷锁’,任其自生!吾当年,不过是欲做一个比玉帝更‘好’的‘执笔人’罢了!”
“而汝今日之志……”通天眼中光芒大盛,清辉身影仿佛与图中万古人道气韵产生了某种深层的共振,光芒流转,映照出无数平凡生灵劳作、思索、抗争、创造的光影,“汝是要焚毁所有‘笔’与‘砚’,砸碎所有预设的‘经文’与‘模板’,将那片书写的‘素绢’,彻底交还给绢丝原本的主人——那兆亿生灵自身!”
“此非‘截取一线生机’,此乃……‘敞开万类生门’!不截取固定的‘生路’,而截断那‘规定道路’的枷锁,让无穷无尽、意想不到的‘道路’,自行从众生脚下涌现!”
他向前一步,清辉与杨戬残魂的微光几乎交融,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立誓般的庄重:
“杨戬,此志此谋,较吾当年,更恢弘万倍,更彻底千倍,亦更……凶险无比!若无任何神圣律法兜底,无任何至高权威护持,人间或将经历更深之黑暗混乱,或将走漫长之弯路歧途,甚至可能自毁。”
杨戬残魂平静以对,光芒稳定:“然此黑暗混乱,乃其自产之劫,需其自渡之难;此弯路歧途,乃其探索之代价,亦为其成长之资粮。外力强加之‘秩序’与‘正确’,纵能免一时之苦,却扼杀了其自觅出路、自我革新之无限可能。且……”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源于濒死彻悟后、近乎信仰般的坚定:
“弟子,信人间。”
“信那代代相继、薪火相传的智慧与良善。”
“信那于绝境中亦不熄灭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创造力。”
“信那亿万个体于平凡岁月中点点滴滴的实践、反思与积累。”
“弟子相信,纵使前路漫漫,纵使会有反复与挫折,但只要将那书写的权力真正交还,人间众生,终能在空白的卷轴上,写出不逊于、乃至超越任何神佛预设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波澜壮阔而又扎根泥土的篇章!”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信人间’!”通天再次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慰与释然,“吾在这图中看了千五百年,看王朝更替如走马,看英雄豪杰皆成土,有时也觉得兴味索然,觉得众生愚昧,循环往复。今日听你一席话,方知是吾眼界仍窄,心性仍傲!未能见得那滚滚红尘之下,真正奔涌不息、推动一切向前的……那股‘民力’!”
他笑声收敛,神色转为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肃穆,清辉身影对着杨戬残魂,缓缓执了一个古礼。这并非长辈对晚辈之礼,亦非教主对门人之礼,而是同道者之间,对彼此理念与志向的最高敬意。
“杨戬,此局,吾通天,助你。”
“不为阐截旧怨,不为个人恩仇,只为……汝今日所示之‘道’!为那‘敞开之生门’,为那‘自书之乾坤’!”
“吾这一缕印记,残存于此图,别无所长,唯对这图中记载的万古光阴、兆亿因果,还算熟悉。沉香那小子即将魂入此图,修复神魂,游历往昔。吾会看着他,引导他。不仅要教他法术神通,更要让他看懂,何谓‘历史非由英雄独写’,何谓‘众生心力可移山填海’,何谓……在看似既定的天条命运之下,那从未真正屈服过的、属于万民自身的挣扎与光芒!”
杨戬残魂那一直平静的微光,此刻也不禁微微颤动,显是心绪激荡。他同样郑重回礼:“弟子,拜谢师叔祖!此路凶险,前途未卜,得师叔祖相助,如暗夜得灯!”
“不必言谢。”通天拂袖,恢复了那份略带傲然的洒脱,“此亦吾之道也。况且,看着那小子从懵懂到明悟,看着他承你之志,或许……也能稍慰吾当年对诸多徒儿的愧憾之心。”
他目光投向鸿蒙气韵深处,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即将发生的景象,语气悠然:
“好了,话已说尽,道已言明。你这残魂也絮叨得够久了,再强撑下去,怕是要真的散掉。去吧,沉入图中灵韵深处,好生温养。外面你那师父和师伯们,虽然有时不太靠谱,但护短的本事一流,定会照看好你和沉香的肉身。”
“至于这图中之事……”通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便交给吾,和即将到来的那个……小徒孙儿。”
杨戬残魂的光芒确实已黯淡到极致,闻言也不再坚持,最后深深“望”了通天一眼,也望向母亲残念的方向,更仿佛透过图卷,望了一眼昆仑墟中那两张并排的玉榻……
随即,那缕微光如倦鸟归林,缓缓沉入下方无尽的光絮长河之中,被温暖而浑厚的图中灵韵包裹、滋养,进入了最深沉的休眠与修复状态。
鸿蒙之间,唯余通天教主那清辉独立的身影。
他静静悬浮了许久,似乎在回味方才那场震撼心灵的对话,又似乎在调整着自己千百年来的心态与角色。
最终,他转过身,目光投向那光絮长河中,一段正在由模糊迅速变得清晰、散发着战火与莲花气息的因果节点——那是封神之战中,陈塘关前,哪吒剔骨剜肠、太乙真人以莲藕重塑其身,宝莲灯光华第一次救赎残魂的壮烈时刻。
也是沉香魂魄进入图中后,即将抵达的第一个、也是烙印最深的历史片段。
通天教主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一丝怀念,更有一丝属于师长的、近乎温柔的凝重。
“小家伙,快来了吧……”
“让吾看看,你能在这万古光阴中,学到些什么……”
“又能否……真正理解你舅舅那‘留白之天道’背后,何等沉重的期盼与信任……”
清辉流转,渐渐隐入鸿蒙深处,只留下一声淡淡的、仿佛跨越了无尽时光的叹息,融入那奔流不息的光阴长河。
而在那长河即将泛起的下一朵浪花里,一个少年迷茫而坚韧的魂影,已然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