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王府前后院已同时传来兵器交击与惨呼声。
“走不了了。”刘义真反而平静下来。他推开刘彦昌的手,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支摔断的笔,小心地放在案上。然后,他走到内室,从枕下取出那卷从不离身的焦痕佛经,贴身放好。
“彦昌叔,”他看着刘彦昌焦急的脸,忽然笑了笑,那笑容纯净如十年前那个追着沉香问东问西的孩子,“谢谢你。但这次,我不逃了。”
“殿下!留得青山在……”
“青山?”刘义真摇头,眼中是看透一切的哀伤,“沉香哥哥的青山在华山,父皇的青山在天下寒士心里,我的青山……早就丢在长安了。现在,连那个会骂我、也会护着我的兄长也没了。这建康,这人间,对我而言,只剩下一张张算计的脸和一道道催命的符。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甲士的脚步声已至院中。
刘彦昌目眦欲裂,猛地将刘义真推向内室深处,自己则转身,从墙上摘下那柄装饰用的、并未开刃的长剑,横在胸前,挡在了门口。
“刘彦昌,让开!”带队的军官认识他,厉声喝道,“奉诏,废庐陵王为庶人,即刻押送出京!阻挠者,格杀勿论!”
“废为庶人?”刘彦昌冷笑,“出了这门,怕就是‘暴病身亡’吧?先帝托我照看殿下,今日,只要我刘彦昌有一口气在,你们就休想带走他!”
“冥顽不灵!杀!”
刀光剑影瞬间充斥了小小的书房门口。刘彦昌一介文人,虽有忠勇,如何是精锐甲士的对手?转眼间身上便多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青衫。但他死死堵住门框,寸步不退。
内室,刘义真听着门外传来的厮杀声、刘彦昌的怒吼与闷哼,泪水终于决堤。他紧紧抱着怀中的佛经,那微弱的、清净的气息此刻是他唯一的支撑。
“沉香哥哥……父皇……对不起……我太没用了……我护不住任何人……也护不住自己心里那点干净……”
门外,一声钝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刘彦昌的怒吼戛然而止。
刘义真浑身一颤。
房门被踹开,浑身浴血的甲士涌了进来。为首军官看着屋内仅剩的、手无寸铁却挺直站立的少年藩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旋即被冰冷的任务取代:“殿下,请吧。”
刘义真没有看他们,只是缓缓走到门口。刘彦昌倒在地上,胸口一个可怕的伤口,鲜血仍在涌出,但他眼睛还睁着,看着刘义真,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
刘义真在他身边蹲下,轻轻合上他的双眼。
“彦昌叔,黄泉路冷,我陪你一程。”
说完,他猛地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了离他最近一名甲士腰间的短刀!那甲士猝不及防。
“殿下不可!”军官惊呼。
但已经晚了。
刘义真反手,将短刀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口。那里,正贴着沉香留下的佛经残卷。
剧痛袭来,但他脸上却露出一种奇异般的平静与解脱。温热的血迅速浸透衣襟,也浸透了怀中那卷焦痕经书。
经书上的字迹,在血污中似乎微微亮了一瞬,随即彻底黯淡。
刘义真缓缓倒地,倒在刘彦昌的身边。两人的血,渐渐汇在一起。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仿佛又回到了长安逍遥园的废墟,看见沉香哥哥站在那片澄澈的光晕中,对他微笑招手。
“沉香哥哥……这次……我能找到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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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天条内
剧痛首先袭来。
仿佛无形的秩序经纬被最粗暴的力量撕裂、玷污。沉香的神念核心骤然紧缩,他“看见”那根自刘宋立国起便与万千人间气脉相连、本应代表新生王朝勃发气运的淡金色光柱,猛地迸发出一团浓黑猩红、充满绝望与怨毒的污浊!
那不是外来的攻击。它源自光柱内部,源自那淡金色彩中最核心的几缕血脉气息之一——属于刘义符的、此刻正剧烈燃烧并释放出毁灭性能量的气息。
“义符……?”沉香的意识在剧震中辨认出那气息的源头,震惊与心痛瞬间淹没了秩序被冲击带来的不适。
那不是对敌人、对不公的憎恨,而是对至亲之人走入绝境、最终选择以最惨烈方式自我毁灭并诅咒一切的悲恸。
他试图用初生的天条之力去缓和、去疏导那狂暴的怨念,却发现这诅咒如同从国运内部滋生的溃烂,与它同根同源。
此时,另一道沉稳坚韧、始终如一守护在那缕清澈气息旁的熟悉波动,也戛然而止。
刘彦昌。
父亲!那个沉默却坚韧、始终守在自己身后,如大地般可靠的父亲,也倒下了!
悲痛山崩海啸般冲垮了沉香维持的秩序心防。
而另一缕他熟悉至极的、清澈而脆弱的气息,如同风中之烛,在同一片人间坐标上,猛烈地摇曳了一下,然后,倏然熄灭。
刘义真。
他“看见”代表义真的那点莹澈微光彻底消失,随之湮灭的,是刘裕子嗣中最后一份对世界抱有的、不掺杂质的美好期待与感性执着。
“不——!!!!”
义符最后的怨恨与疯狂,义真濒死前的绝望与眷恋,父亲毫不犹豫的以命相护……
这些炽烈到极致的人类情感,化为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维系天条平静的神念核心。
剧痛与悲恸交织,让沉香以神念构筑的“存在”剧烈震荡、模糊。空白新天条的平衡因他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泛起危险的涟漪,旧天条残余的反噬也伺机增强。但他已无暇顾及。
原来,这就是守护的代价。
是你必须清醒地、持续地见证并感受人世间所有的惨痛、离别、不公与消亡,理解其中盘根错节的因果与无奈,却因更高的规则而无法伸手改变分毫。
刘伯伯燃烧一生播种的理想,父亲沉默而坚定的守护与牺牲,义符弟弟在重压下扭曲的挣扎与最终爆发的毁灭,义真弟弟对纯净世界的追寻与幻灭……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被焚烧成冰冷的灰烬。
在无尽的悲恸中,沉香的感知落回那根被黑红诅咒缠绕的国运气脉。
“义隆……”沉香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转向那根气脉中,此刻最为明亮、也正被诅咒尖刺隐隐指向的另一缕气息。
“他一定也很难过吧……义符和义真,都是他的兄弟。”沉香对三弟仍有这希冀,“荆州那么远,局势又复杂,他不是不想救,或许是……真的来不及,或者有不得已的苦衷。”童年时那个有些腼腆但练字格外认真的三弟形象,与如今那缕代表一方诸侯的强盛气息重叠。
对义隆,他心中仍存留着作为兄长的关切与信任。他甚至开始忧虑,这可怕的诅咒是否会伤害到义隆?自己能否做点什么,提醒他,帮助他,避免他未来的路也走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尽管维持天条已让他精疲力竭,但那份对亲人的牵挂,再次于他心中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