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孙悟空眨了眨眼,那层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神采如同面具般迅速覆盖上来,虽然还有些勉强。
他甚至试图扯了扯嘴角,看向沉香藏身的方向,声音沙哑干涩,却努力想带上平时的调子:
“臭……臭小子,躲那儿看……看什么看?桃子……摘回来了没有?甜不甜?”
沉香从石头后走出来,脚步有些虚浮。他手里还捧着那颗鲜红的桃子,此刻却感觉重若千钧。他走到孙悟空面前,慢慢蹲下,将桃子递过去。手指有些抖。
孙悟空看着他,又看了看桃子,那双刚刚经历过炼狱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真实的、微弱的暖意。“哟,这个……看着还行。” 他张嘴,让沉香把桃子喂到他嘴边,咬了一大口,慢慢咀嚼,吞咽时喉结滚动,显然仍有些不适。但他还是努力评价:“嗯……凑合。”
沉香没说话,只是又递过去一口。他低着头,不敢看孙悟空的眼睛,怕里面的情绪泄露太多。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孙悟空缓慢咀嚼的声音。
吃完桃子,孙悟空似乎恢复了些气力。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淡淡金属腥气的浊气,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看见了?这就是‘惩罚’。定期,定量,跑不掉。” 他顿了顿,“有时候,铜汁铁丸还算好的。有时候……会有‘风’。”
他没用任何形容词,但沉香立刻懂了。他想起之前偶尔感觉到的、没来由的刺骨寒意,想起孙悟空有时突然的沉默和难以察觉的颤抖。
“这些玩意儿,疼是疼。” 孙悟空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五百年了,习惯了也就那样。皮肉筋骨,神魂意识,反复煅烧,反复撕裂,久了……也就钝了。”
他转过头,看向沉香,那双金眸此刻幽深如古井:
“娃娃,你知道比这些‘有形的’玩意儿,更狠的是什么吗?”
沉香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心脏莫名揪紧。
“是‘没变化’。” 孙悟空轻轻说,眼神飘向远方,那里日头正在西沉,和昨天、前天、几百年前的任何一天,似乎没什么不同。“日头升,日头落。今天,明天,明年……刚开始俺还数着,数到今天该是第五百三十七个年头又一百零八天。后来数乱了,再后来……懒得数了。”
他的声音里,头一次透出一种沉香无法理解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不是□□的,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消磨后的虚无。
“时间在这儿,不是往前流的。它像一潭死水,把你泡在里面。刚开始你还扑腾,还想着‘明天也许会不一样’,后来你发现,明天和今天一样,明年也和今年一样。没有‘不一样’,就没有盼头。没有盼头,‘希望’这东西,就像水里的盐,慢慢就化没了,淡了,最后尝不出味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沉香脸上,那眼神锐利得让沉香心慌:
“然后,是‘忘记’。”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下。
“俺不怕疼,不怕压,甚至不怕一直压到天地尽头。俺怕的是……被忘。”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算是脆弱的东西,“怕花果山的孩儿们,忘了他们还有个大王,曾经带着他们自由自在,无法无天。怕天上的神仙,忘了五行山下还压着一只不服管的猴子。怕这天地间,再没人记得‘齐天大圣’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甚至,怕俺自己……”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沉香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怕俺自己,有一天会忘了。” 孙悟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忘了花果山的桃子到底有多甜,忘了御风腾云时天地在脚下掠过的畅快,忘了为什么不甘,忘了‘自由’……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的目光,此刻如冰冷的锥子,刺向沉香心底最深处、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你呢?娃娃。”
沉香浑身一颤。
“你怕不怕,华山底下,你娘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一年,十年,一百年……慢慢地,忘了春风怎么暖,忘了夏雨怎么急,忘了秋叶是什么颜色,忘了冬雪……是什么形状?”
每一个字,都让沉香脸色白一分。
“你怕不怕,她一天天等着,盼着,最初是盼你爹,后来是盼你……可时间太久,希望一次次变成失望,失望熬成绝望,绝望最后……熬成一片空茫茫的‘忘记’?忘了你的样子,忘了你的声音,忘了为什么要等,甚至……忘了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沉香开始发抖,手指冰冷。
“你更怕不怕——” 孙悟空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致命,“她心里某个角落,会生出一种念头,一种比山压着还难受的念头:‘我儿……是不是忘了我了?他是不是……不来了?’”
“别说了!” 沉香猛地吼出来,声音嘶哑破碎,眼眶瞬间通红。
看着少年那副被彻底刺痛、几乎要崩溃的样子,孙悟空心里先是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冰冷的畅快。
是了,就是这种反应。让你小子看见俺老孙的狼狈,看见那铜汁铁丸灌进口中的丑态。
俺齐天大圣的骄傲,五百年了,何曾愿意把这副模样暴露于人前?尤其是暴露给杨戬那厮的外甥!
那一瞬间的羞愤与傲气受损,化作了一丝尖锐的、想也让对方尝尝痛处的冲动。
你不是总苦大仇深、自责自怨吗?好,俺就撕开你最怕的伤口,让你痛到极致,痛到忘了那些细枝末节的愧疚,只剩下最原始、最暴烈的反抗欲——对,就是这样,恨吧,怒吧,别他妈再蔫头耷脑地觉得自己是累赘!
要恨就恨那设下这无尽折磨的贼老天,恨那让你娘苦等、让你恐惧被遗忘的冰冷天条!
这剂猛药,狠是狠了点,但孙悟空觉得,这或许能把这娃子从自怨自艾的泥潭里拽出来。他见过太多被规矩和恐惧驯服的眼神,沉香眼底那点尚未完全熄灭的不甘火苗,他看得清清楚楚。他要做的,就是泼上油,让那火苗烧起来,哪怕烧得这娃子暂时疼得跳脚,也比慢慢熄灭了强!
然而,沉香接下来的反应,却完全脱离了他的预料。
少年没有像他希望的那样,将痛苦转化为对天庭、对命运的熊熊怒火。相反,那痛苦瞬间吞噬了他,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刚刚被激起的思考,烧成了灰烬。只剩下纯粹的本能恐惧,像受惊的野兽,只想立刻逃向能缓解这恐惧的源头——哪怕那源头是另一处绝境。
“我得去……我现在就得去华山!” 沉香眼神涣散,呼吸急促,转身就要走,动作因为慌乱而歪斜,“我不能等……不能让她等!不能让她以为我忘了!不能!”
孙悟空心里那点“下猛药”的打算,在这一刻“咔嚓”一声,全碎了。
汹涌的恐慌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坏了!这傻小子!他怎么往这条绝路上撞?!
“站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庭是什么德行!
杨戬或许还对那个体系存有“改变”的幻想,还在棋局内周旋,但他孙悟空,是真正被那套东西碾碎过、镇压过,见识过其最冷酷、最无情、最善于将任何反抗与变数扼杀在萌芽中的本质!
沉香在天庭眼里是什么?是送上门的、最好的把柄!是情绪失控、可以轻易诱入陷阱的猎物!
他们会怎么对他?会像当年对付自己一样,用更精巧、更恶毒的方法,把他那点孝心和焦虑,变成绞杀他自己的绳索!
他们会让他亲眼看到希望如何变成绝望,让他的冲动付出比他想象惨痛一万倍的代价!
“你这娃子!听俺说完!你现在去有什么用?!你连那山的边都摸不到就会触发……”
孙悟空的声音又急又厉,几乎是在吼。
他恨自己现在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单薄的背影踉跄着远去。
他想到了花果山。
当年他竖起“齐天大圣”的旗子时,何尝不是一腔热血,觉得可以给孩儿们争一个自在的未来?结果呢?天庭的兵马是如何毫不留情地剿杀过去,那些跟了他几百年的老猴、那些刚学会爬树的小猴……血染桃林,尸横遍野。他们不会因为你是“情绪驱动”就手下留情,他们只会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你,任何脱离他们掌控的“情绪”和“行动”,都是需要被彻底粉碎的威胁!
沉香这一去,会不会也……
这个念头让孙悟空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要冻住了。
“这傻小子……这傻小子!” 他不再只是懊恼下药过猛,而是真真切切地慌了神,被压在山下的身躯徒劳地想要挣动,却只能让沉重的山体发出无谓的闷响。
“心火太旺,一烧就晕头……这下糟了,这下真糟了!天庭那帮孙子,正等着他送上门啊!”
暮色彻底吞没了五行山,也吞没了沉香离去的路径。
“杨戬!杨戬!你管管你傻外甥!!”
回应他的,只有寒风呼啸而过,比往日更加刺骨。
“杨戬啊杨戬,” 他对着沉沉的夜幕,近乎无声地咬牙,“你把娃儿扔给俺,俺却……你可千万,千万要料到这一步啊!不然……不然这娃子,怕是要成第二个花果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