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哮天犬化作一道黑光,冲出神殿,直扑东海方向。它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小主人,带他回家!主人是为小主人好!
于是,接下来几个月,成了哮天犬狗生中最艰辛也最执着的一段时光。它追着沉香残留的、断断续续的气息,在浩瀚无边的东海上空来回飞掠,鼻子都快嗅麻了。它遭遇过狂暴的雷云,迷失在方向全失的浓雾,甚至一度被卷入诡异的海流,差点被拖进深海。最让它崩溃的是,当它终于追到那片传说中的归墟边缘时,沉香的气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抹去,再无踪迹。
“小主人……你在哪儿啊……”哮天犬趴在一块随波逐流的浮木上,吐着舌头,又累又饿又委屈。但它不敢放弃,主人的命令还没完成!它凭借顽强的狗类本能和追踪天赋,开始大范围迂回搜索,扩大范围,不放过任何一丝相似的气息。
终于,当符文号穿越空间褶皱,真正回归中土海域时,那股熟悉的、夹杂着宝莲灯清气与沉香自身魂息的味道,再次被哮天犬的鼻子捕捉到!
“汪!找到了!”它狂喜之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青州海岸猛冲。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立刻!马上!带小主人回灌江口!主人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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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它看到沉香活生生站在面前时,什么寒暄、什么解释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它眼里只有目标——小主人!带他走!
它伸出爪子,就要去抓沉香的胳膊。
“何方妖犬!”朱龄石麾下亲兵反应迅速,刀剑瞬间出鞘。但他们的速度哪里比得上哮天犬?
“滚开!别碰他!”一声厉喝,火尖枪的炽热枪影已然后发先至,挡在沉香身前,正是哪吒!他对这条杨戬的狗可没什么好感,尤其此刻这蠢狗竟敢当着他的面动手抢人。“杨戬又想搞什么鬼?他自己不来,派条狗来掳人?当我哪吒是死的吗!”新仇旧怨涌上心头,哪吒枪势如龙,直取哮天犬,枪尖烈焰熊熊,将空气都灼烧得扭曲。
哮天犬吓得脖子一缩,它对哪吒是真的发怵。当年封神之战没少吃这位三太子的亏,那混天绫乾坤圈还好,这火尖枪戳身上是真疼!但它更怕完不成主人的命令。
“三太子!误会!我是奉主人之命带小主人回去!主人是为他好!外面太危险了!”哮天犬一边急叫,一边发挥出它身为神犬的灵活天赋。只见它身形陡然缩小一半,宛如一道贴地游走的黑烟,险之又险地从哪吒枪影缝隙中钻过,后腿一蹬,又想扑向沉香。
“为他好?把他关在灌江口不见天日就是为他好?像他关他妹妹一样?”哪吒怒极反笑,手腕一抖,火尖枪幻化出数十道真假难辨的枪影,封死了哮天犬所有前进角度,同时混天绫如灵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卷向哮天犬后腿。“今日小爷就替你主人教训教训你这不懂事的蠢狗!”
“汪呜!”哮天犬怪叫一声,情急之下,使出了看家本领——就地一滚,不是普通打滚,而是带起了浓郁的黑风,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竟有几分分身幻影的意味。这是它被杨戬点化后自行领悟的保命逃遁之术“黑风幻影”。
哪吒一□□散一道幻影,混天绫也卷了个空,定睛一看,那黑狗真身已蹿到了三丈开外,正撅着屁股,试图从侧面迂回。“嘿,滑不溜秋!”哪吒来了点兴致,风火轮一动,速度陡然提升,瞬间又拦在哮天犬面前,枪杆当做棍子,一招“泰山压顶”就砸了下去。
这场面顿时显得有些滑稽又紧张。哪吒攻势凌厉,火焰呼啸,占尽上风;哮天犬根本不敢硬接,上蹿下跳,左躲右闪,时而钻到兵士腿间,引起一阵惊呼;时而试图跳上旁边的礁石,嘴里还不停念叨:“三太子你让让!我就带小主人走!很快的!”“主人真的等急了!”“哎呀烫死我了!”它一身黑毛被火星燎了好几处,焦黑一片,看起来颇为狼狈。
周围的北府兵和朱龄石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虽知神仙手段,但亲眼见到这传说中的三太子追打一条会说话、会法术的黑狗,还是觉得匪夷所思。李靖面沉似水,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韦护握着降魔杵,微微摇头。法显则低诵佛号,面露不忍。
沉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听到哮天犬口口声声“主人之命”,听到哪吒对杨戬的指责,想到张道陵描述的“维护天条、消除变数”,一股寒意夹杂着被掌控的愤怒涌上心头。他看着哮天犬那不管不顾、只想抓他走的样子,仿佛自己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件需要被主人收回的物件。这种感受,比在建康被污蔑为“妖童”更让他难受,因为施加者是他血缘上的至亲舅舅!
“我不去灌江口!”沉香退后一步,将经卷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因激动而提高,“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我要去长安!”
哮天犬百忙之中回头,狗脸上写满了焦急和不理解:“小主人!长安有什么好去的!灌江口安全!有主人在!听话,快跟我走!”它瞅准哪吒被它一个假动作晃开的瞬间,猛地再次扑向沉香,这次速度更快,爪子上甚至泛起淡淡的法力光芒,显然是要强行带人了。
“冥顽不灵!”哪吒冷哼,正要再次拦截。
就在这时,沉香动了。
四十九日地狱般的淬炼,不仅祛除了蛊毒怨气,更将张道陵传授的基础导引法门、徐道覆教导的粗浅武技,以及他自身在痛苦中磨练出的、对体内那股新生力量的微弱掌控,融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击。
他没有闪避,反而迎着哮天犬的来势,脚下踏出徐道覆所授“禹步”的简化版,身形微微一错,竟间不容发地让开了哮天犬志在必得的一扑。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剑,体内那微弱却精纯了不少的气息自然而然地顺着经脉涌向指尖,朝着哮天犬的腰侧疾点而去!这一指毫无章法,却快、准、狠,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隐隐竟有破风之声。
“咦?”哮天犬轻咦一声,显然没料到沉香还能反击,而且这一指蕴含的气息,让它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压迫感——啧啧啧,果然是杨家的血脉,不愧是我的小主人!
它强行在半空中扭腰,以毫厘之差躲开这一指,落在地上,狗眼里充满了崇拜和惊讶:“小主人,你……”
“我说了,我不去!”沉香一击不中,迅速后退,与哮天犬拉开距离,胸口微微起伏,但眼神锐利。他知道自己远不是哮天犬的对手,但他必须表明态度!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需要被“保护”起来的孩子了!
哪吒也停下了攻击,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沉香,又看看一脸懵的哮天犬,嗤笑道:“蠢狗,看到没?人家不乐意跟你走。杨戬还想强抢不成?”
哮天犬看看沉香坚决的表情,又看看虎视眈眈的哪吒,再偷瞄一眼旁边面色不善的李靖和众多兵士,狗脑子终于意识到,今天想强行带走小主人,恐怕是不可能了。它又急又委屈,更多的是任务失败的恐慌。
“小主人……你,你等着!我回去告诉主人!”哮天犬冲着沉香叫了一声,又忌惮地看了一眼哪吒,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哪吒真把它抓起来烤了。
它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沉香,有些讪讪:小主人好像真的变厉害了,但为什么不回家呢?
然后,化作一道略显仓惶的黑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天际,赶回灌江口报信去了。
一场风波,戛然而止。海滩上一片狼藉,有火焰灼烧的痕迹,有狗爪刨出的土坑,还有兵士们惊魂未定的脸。
哪吒收了火尖枪和混天绫,走到沉香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小子,刚才那一下有点意思。不过杨戬那厮不会轻易罢休的,你这一路西去,自己多加小心。”他语气难得正经了些,随即又撇撇嘴,“可惜小爷得去建康应付差事,不然真想跟你去北边逛逛,看看能不能再揍那条蠢狗几次。”
沉香心中感激,对哪吒郑重一揖:“多谢三太子援手。”
李靖此时走了过来,目光深沉地看了看沉香,又看了看哪吒,最终对朱龄石道:“朱将军,此间事已了,那妖犬乃司法天神座下,行事鲁莽,惊扰地方,李某自会向天庭禀明。我等这就护送大师启程吧。”他绝口不提沉香西行之事,仿佛那与他无关,但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光芒,却并未逃过一直沉默观察的法显的眼睛。
法显叹息一声,最后叮嘱了沉香几句路上小心、常怀慈悲、勿忘持戒等语。徐道覆上前,将那个贴身的小锦囊再次塞给沉香。然后,他对着沉香,也对着这片承载了太多恩怨与希望的土地,深深一揖,转身回到船上,向着海外仙岛方向飘然而去。
沉香与法显、朱龄石、乃至面无表情的李靖、摆摆手算是告别的哪吒、沉默颔首的韦护一一作别,最后看了一眼蔚蓝的大海与来路,毅然转身,朝着青州内陆,向着西方,迈出了独自远行的第一步。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略显单薄,却笔直地指向地平线。海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日益沉静坚定的眼眸。他知道前路艰险,知道有无数眼睛在注视着他,知道舅舅杨戬或许还会有动作,知道体内力量仍需驯服……但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澄明与前所未有的渴望。
少年游,自此始。风烟将起,淬骨而行。
灌江口,真君神殿。
哮天犬几乎是滚进殿内的,身上焦黑的毛皮、狼狈的神情,无不诉说着任务的失败。
“主、主人……”它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声音又小又委屈,“我找到小主人了,在青州……但是,但是三太子拦着,不让带,小主人自己也不肯回来……还、还打了我一下……”它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哪吒如何“蛮横”,沉香如何“被蛊惑”,以及自己如何“英勇周旋”最终“寡不敌众”。
杨戬静静听着,面容隐藏在神殿略显昏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当听到沉香竟然躲开了哮天犬的一扑,并反击了一指时,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看起来如何?”杨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啊?”哮天犬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小主人看起来精神很好!脸色红润,不像中蛊毒的样子!而且……而且他好像变厉害了!那一指,嗖的一下,差点戳到我!”
杨戬沉默了片刻。沉香在海上,必有奇遇……这些他虽未亲见,却能推想。
而沉香最终的选择——独自西行,去“看天下,寻己道”——却出乎他预料。
他原本是想将沉香置于灌江口保护起来。但是,这个孩子,却比他想象得,更为强大,不愧是杨家的血脉!
危险吗?极其危险。沉香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偏离杨戬千年的谋划,甚至提前引爆无法控制的灾难。
但是……
杨戬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方。天眼虽未全开,但他的目光仿佛已穿越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个背负经箱、踽踽独行的少年背影。那背影单薄,却挺直,步伐或许稚嫩,却坚定。
“看天下,寻己道……”杨戬低声重复着哮天犬转述的话语,冰冷的唇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不存在的、近似于赞赏的弧度。
或许,他一直以来的“保护”,本身就是一种局限?雏鹰不经历风雨雷霆,如何拥有搏击九天、撕裂苍穹的翅膀?
这盘以三界为局、对抗亘古天条的棋,需要的正是一个真正理解为何而战、并有足够勇气与智慧去战的“破局者”!
杨戬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深邃,如同暗夜中即将出鞘的利刃。一个新的、更大胆的计划轮廓,在他心中迅速修正、成型。
“哮天犬。”
“汪!主人!”哮天犬立刻竖起耳朵。
“你,再去跟着他。”杨戬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暗中跟随,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更不得干涉他的任何选择。你的任务只有两个:第一,护住他性命,一切以此为前提;第二,将他的一举一动,所见所闻,随时回报于我。”
“汪?还跟?”哮天犬有点懵,不是没带回来失败了吗?
“嗯。”杨戬转身,目光如电,“尤其注意,他若靠近华山……必须立刻、第一时间报我!”
“汪!明白!”哮天犬虽然不完全懂,但听主人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立刻挺起胸膛,使命感爆棚。
“去吧。”杨戬挥了挥手。
哮天犬化作黑光,再次射出神殿,循着沉香西行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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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不知道的是,几乎就在哮天犬离开灌江口的同一时刻,九天之上,凌霄宝殿,一份来自托塔天王李靖的密奏,已通过特殊渠道,悄然呈递至御前。
那双俯瞰三界的威严眼眸,扫过奏报,无声的意念流转,那深植于华山封印之下、与天条本体相连的禁制,如同张网以待的蛛皇,静候着飞蛾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