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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大部分社员还在家里吃早饭,各生产队的集合令就响了,有吹哨子的,有敲钟的。大家纷纷放下碗筷,走出家门,听说是要到公社看展览,都很高兴,有不少社员就又回家领上孩子。每个生产队出一辆大车,拉着那些年龄大的、腿脚不灵便的,现在车上又多了几个孩子,挤得满满当当。大部分社员步行,浩浩荡荡,逶迤前行,向公社驻地奔去。
展览设在公社中学,学校大门口站满了从各村来的社员,呜呜泱泱,比赶集还热闹。嘈杂声中,各村的队干部们尽力招呼着本队的社员,维持着秩序。稍远点的路边树下,骡马已经卸下了辕具,在那里悠闲地吃着随车带的草料。松柏岭子的三个车夫也赶紧找棵树拴好骡马,把铁皮槽搬到骡马跟前,就随着社员往校园里走去。
展览布设在两个紧挨着的教室里。教室外的墙上贴着“□□分子李×卿反动事迹展览”的大幅标语,标语下站着一个清癯的六十岁左右的男人,他低着头,脸上毫无表情,显得很疲惫,看来已经巡回“被展览”了好多天了。
旁边有几个女人和两个孩子,也低着头,陪着示众,想必是他的家人们。听讲解员说,这个男人就是李×卿,是县□□挖出来的、隐藏在群众中多年的资产阶级反动分子。
一进展览屋,首先看到的是一排高低错落的红木家具,有八仙桌、高背椅子,还有一张红木单人床,床的三边都围着两拃高的雕花木栏杆。一个红木首饰箱,上面的红铜把手和锁扣,隐隐透露着箱子的久远历史。
另一个教室里,中间桌子上铺着墨绿绒布,绒布上放着几个木盒纸盒,盒子里是各式各样的玉器和金银首饰,每张桌子边都站着一个□□。社员们排着队依次绕桌子边走边看,一边啧啧称奇,一些孩子实在忍不住就想伸手摸摸,被□□一声厉喝,吓得赶紧又把手缩了回来。
后面桌子上摆着几本线装书,几个塑料皮笔记本,听讲解员说,这是李×卿的日记本,上面都记录着污蔑□□、和党中央毛主席唱反调的反动证据。
看完展览,已过了午饭时刻,孩子们就喊饿,可哪有吃的?整条街上就没有一个卖熟食的,只好赶紧往回赶。
路上,妇女们饶有兴趣地还在谈着那些首饰,男人们则说着那些红木家具,争论着是什么木头做的,大部分的孩子则低头耷拉角,恨不得插翅飞回家吃饭。
这年夏天,雨水下得格外勤,隔三两天就要下一场雨。庄稼地里已经进不去人了,有些低洼地块,水已经漫过了地瓜苗,几天不退。“不怕十日旱,就怕一日涝”,社员们是干着急没办法,到处是水,沟满河平,只能在家里唉声叹气。
文才富已经两晚上没在家睡了。村西的五龙河水早已过了警戒线,公社分到大队,大队分到小队,各管一段,昼夜派人巡视。
这天,雨从白天就下,到了晚上也没住,文才富穿着已经湿透的蓑衣,戴着一顶破苇笠,手提着马灯,在河堤上下来回查看着。
雨稍微小点了,刘丰收突然连滚带爬地跑来,声音带着哭腔:“叔,恁快过去看看,南面那段老坝,下边软得跟豆腐一样,水开始渗出来了!”
文才富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跟着向南跑去,到了那里弯腰看了看,脸都绿了,“赶紧叫明敬主任来!”
边上的人就大声喊:“王主任!”“王明敬主任!” 只有雨声,没有应答。
那两个队的队长听见叫声也跑了过来,文才富说:“时间紧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赶紧敲锣让群众撤吧!”
三队队长说:“王明敬这个王八蛋又不知跑到哪里困觉去了,咱不管他了?敲锣?”
“赶紧敲锣!坝上留下几个人,其余的都赶紧回村,挨家挨户敲门,告诉群众什么也别带,保命要紧!”才富大声吼着。
刘丰收边敲锣,边往村子里跑,还没进村,已有部分群众大包小包地背着跑出了家门,往村东南高坡上跑去。有人大声喊:“东西就别带了,先保命要紧,赶紧往东南坡上跑啊!”孩子哭,老婆叫,狗也汪汪,整个村子乱成一锅粥。
文才富和剩下的几个人正搬着沙袋往渗水的地方堵,明知无用,但能拖延一会是一会,尽量争取着时间。翠莺突然从雨幕里跑了过来,哭着喊:“爷爷,俺嫲嫲叫你回家,扛麦子!”
才富直接吼道:“还扛什么麦子!快回家和恁嫲嫲说,快上东南坡跑!叫恁爷把值钱的东西能带上就带上,带不了的就不要了!”翠莺哭着又往回跑去。
文才富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他何尝不想?那是今年刚分的一点麦子,还有一家人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才攒下的一点家底,是全家活命的指望!他仿佛看见自家的猪崽在泥水里挣扎,粮袋子被水冲走,被褥在水上漂浮……
就在他心神恍惚的刹那,离他站的有两米远的地方,“哗啦”一声闷响,河堤终于垮塌,浑浊的洪水如同脱缰的野马,轰鸣着冲向田野和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