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付了钱拿着药方子,推着衣芳,在高密城里找了好几家药房,正如大夫所说,都没有黄草这味药。看着天色将晚,没办法,只好先回家再说。
安顿好衣芳,大舅回到松柏岭子,已是夜深人静了。刘氏还没有睡,在等着文才富。听说明天要到南山去买药,刘氏开始不同意,说:“来回快的话也要四五天,还不一定能买着。如果买不着,搭上钱搭上工夫,图个啥?”
才富说:“买着买不着也得去了才知道啊,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芳在家里等死不成?”
刘氏又说:“她姑的公公不是开着药铺吗?你让他给捣鼓(搜集)不就行了?还用跑那么远到山里去。”
“我也和芳说了,让她和她姑说说,看看能不能捣鼓着。估摸着也够呛,县城里的药房都没有,不用说咱们乡下了。山里的人家也许有些寻了存下的。”
刘氏没法,只好连夜擀了几张饼,让文才富带着路上吃。
第二天一早,文才富就上路了。中午赶到柴沟住下,大伯在那里经营着一间药铺,堂兄文才福也在药铺里帮忙搭理。文才富顺便问了问黄草的情况,大伯也说确实难买,这两年很多大夫开药方都用别的药代替了。才富又向大伯详细问了药草的形状和可能的价钱,免得上当买错了。
吃完午饭继续赶路,天黑前要赶到诸城投宿。这条路对文才富来说并不陌生,以前农闲时候他就经常到南山里推石槽石磨回来卖,推着那几百斤重的石槽,走起路来比现在费力多了,所以现在空手走路,文才富倒觉得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他还记得那一年忙完了秋收秋种,自己推着三个石槽从南山回来,傍黑天快到诸城县城的时候,在一个树林子边,被两个蒙面人跳出来拦住了去路,搜遍了全身,把仅剩的5000元(相当于后来的5角)钱抢走了。晚上到了住宿的车马店,幸亏由于是熟客,店老板允许住店钱先赊着,并且早上走的时候免费让自己吃了一顿早饭,至今对那个老板仍心存感激。等赶到柴沟时,已是快没太阳的时候,自己连累带饿,身体已经快支撑不住了。大娘用小米馇了半锅地瓜粥,自己连喝了三大碗,后面又慢慢吃了两碗,当时感觉吃得那个香啊!牵着驴早已来这里等候自己的文玉曾笑着问:“爷,恁是不是从夜来就没吃饭?”自己这才说了碰见劫道的和车马店老板的事,大娘连说“破财免灾,人没事就好。”从柴沟往回走,文玉牵着驴在前面拉着小车,加上吃饱饭身上也有了劲,就一路轻松地回家了。
五莲山和九仙山紧挨着,中间只隔着一条沟,两山方圆60多平方公里,最高峰海拔近700米,山上树木参天,遮山蔽日。文才富赶到山脚下的上沟村时,已是半过晌时候。他先到熟识的那几家石匠家里,打听了周围村庄平时采集药材的人家的姓名地址,挨户上门问询。有些只有老人在家,有些锁着大门人都上坡干活了,没办法,只好等着傍晚下坡回来再去。到了晚上,文才富向人家讨了碗热水,泡着从家带来的地瓜面饼,将就着吃了,就在场院的麦穰垛边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趁干活的还没上坡,文才富又抓紧上门打听,每到一户都要顺便问问别的采集药材的人家的地址。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中午的时候在一户人家里买到了黄草,说是春天的时候刚从山上搜寻到的,还没来得及卖给药材贩子。文才富如获至宝,带上药材就急忙往家赶。
路过自家村庄时,文才富顺路回家报了个平安,叫上文玉一同赶往衣家庄。几天不见,衣芳的病似乎更加重了,下炕都要人扶,人已瘦得不成样子。
熬好了药,把衣芳从昏昏沉沉中叫醒。衣芳借着文玉的劲慢慢坐起来,倚在表妹身上,鼻端萦绕着一股奇异的、夹杂着苦涩气味的药香。大舅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热气氤氲,黑褐色的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里面映出弟弟面带焦虑的小脸,映出大舅布满血丝却充满慈爱的眼睛,也映出自己眼窝深陷、毫无血色的憔悴面容。她屏住呼吸,就着大舅的手,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来。药汁极苦,苦得她舌尖发麻,她强迫自己往下吞咽,为了母亲临终前的嘱托,为了亲人不辞辛劳的关怀,也为了自己不可预见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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