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躺在炕上,衣芳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窗外月色清明,把糊窗纸映得发白。她睁着眼,目光虚虚地落在房顶的暗影里,耳边似乎又响起白天大舅那看似无意的话语。身上累,是实打实的——从早上睁开眼一直到晚上,身子就没粘过炕席,腰肢酸得像要断成两截。可脑子里却毫无睡意,那些话,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在寂静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摆在最眼前的,就是院里那头骡子,往日它是家里农活的顶梁柱,如今却成了沉甸甸的负担。不用说别的,光隔三差五地铡草这一样,自己和衣林就干不了,那铡刀又沉又长,自己试了几次,根本摁不下去。这几个月,不是找树仁哥,就是找李民、二蛋来帮忙,可这也不是长久的谱啊?!
衣芳的思绪又不由得飘到那些个中午黄昏。往往正是她对着活发愁的时候,李民就会出现在身边,他像是总能恰好“路过”,又总能预料到她的难处。他做这些,从不张扬,也极少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热切,她是能看出来的。这份无声的、浸透在点点滴滴劳作里的关切与帮助,就像冬日里的暖阳,让她在疲惫与茫然中,感受到丝丝暖意,却也带来微渺的、无从言说的纷乱与不安。
窗外传来骡子的响鼻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月亮已经悄悄移过中天,月光透过那根白纸破了的窗棂洒进来,照在衣芳的脸上。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转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响鼻声曾经让她安心,如今却成了压在心头上的重石,如果不养了,那互助组还能待吗?不能待地里的活怎么干?爷连被子都带走了,看样是短时间内没打算回来。“爷,您到底去了哪儿啊?我该怎么办啊?”她在心里轻轻唤着,喉咙一阵阵发酸。养与不养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犹如一团乱麻,越理越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成片的、谷粒饱满的金黄色麦穗在随风起伏,就像青岛那儿的海浪,一排过来,后面紧跟着又一排。忽然间狂风大作,黑云排山倒海般涌来,一场暴风雨就要降临,已经能听到远处雨点子落地的“啪啪”声。人们都各自在抢收自家的麦子,衣芳和衣林也拿着镰刀,拼命地割着。但割好的麦子一放到地上就被狂风吹上天空,衣芳跳起来想拽住,风的力量却出奇得大,从衣芳手中拽出麦子,划破了她的手指,带着丝丝鲜红的血迹,飘飘摇摇向高空飞去,豆大的雨点随即砸到脸上,其中夹杂着拇指大小冰凉的雹子。没割的麦子瞬间倒伏在地,变成了一地黑黄的麦糠……
一个激灵,衣芳从梦中惊醒,汗水已经浸满了全身。
珍也被惊醒,抬起上半身,问:“姐,又做噩梦了?”
衣芳定了定神,“梦到割麦子,麦子全烂地里了。”
“你困着觉手乱划拉,把我打醒了,还听你嘴里呜哩哇啦地不知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只记得麦子全烂了,烂在了地里。”衣芳喃喃自语着。
这天吃完晚饭,衣芳一个人向李来福家走去。李来福一家六口人,住在两间土屋里,大门是用木棍钉起来的栅栏,院子里靠东墙盖了一间东屋,里面一头放些农具,一头用木板搭了个床铺,夏天的时候李民和铁柱就睡在这里。
看见衣芳进来,李来福稍稍一愣,老伴张氏赶紧招呼往屋里坐。衣芳说:“不用了二嫲嫲(奶奶),我就和二爷爷在天井(院子)里说几句话。”
来福拿了俩板凳,和衣芳在院子里坐下。
“芳,有事?”
衣芳看了看二爷爷,吞吞吐吐地说:“也没……没什么大事。”
李来福挖了一袋烟点上,“不要紧,有事就说。”
衣芳低着头,轻声说:“那天上坟的路上,你说我使不了那骡子,我还不信。夜来俺大舅和二舅来耕地,我牵了牵,还真是不大听使唤。”
李来福笑了笑,“其实你家这骡子算老实的,比以前那两个好使多了,只不过你没大使过。就是好使,你一个嫚姑子,要想一个人使它拉车,也够呛能干了的。”
“就是,我这两天就想,自从俺家从青岛回来后,多亏了您还有老赵爷爷、二蛋家,要不这地是没法子种了。也亏得有这骡子,和老赵爷爷家那牛,拉车拉犁的,咱这几家干活都应宽(轻松、得力)。”
“是啊,”李来福看着衣芳,等她继续说下去。天上的星星泛着微弱的光芒,两人的表情都隐没在昏暗当中。
衣芳等了等,又继续说道:“过了年这两个月,光就喂这骡子,我都快应付不了了,也亏得李民、二蛋得空过去帮着铡草。我自个又使不了它,我就想……”衣芳抬起头,看着李来福黑暗中有些模糊的脸庞,他手中的烟袋锅一红一暗,间断地映照出他那黝黑而又凝重的脸色。
“你想怎么弄?”二叔猛抽了一口烟,烧红的烟丝“嘶嘶”作响,然后缓缓地往外吐着烟气。
衣芳将眼光从烟袋锅上移开,漫无目的地看着地下,“我想,这骡子能不能给恁养着?”
“我手里没有那么些钱啊!”
“不用钱,恁就养着就是。”
“你这是……”二叔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爷爷,我的想法是,这骡子由恁养着,先济着恁使,空里咱再嘠伙着用。平时恁就搭上点工夫和草料,等秋天掰了棒子,我也把俺那些棒子秸给恁拉过来。指着我和林,俺俩也养不起这牲口,可地里有些活又离不开它。恁看争不?”话已挑明,衣芳反而不再吞吞吐吐了。
“哦……”李来福长吁了一口气,“这事你和恁大舅商量了没有?”
“没有,也不用商量,他们隔着咱庄这么远,来趟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