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张姨今儿肯定又要加菜。”阿强在他对面坐下,“上次你刚走,张姨念叨了一晚上,说小柚又瘦了,是不是在那边吃得不好。”
“……我都说了我吃得很好。”
“你跟她说没用,她不信。”阿强耸耸肩,“她就信自己的眼睛。她看你瘦,你就是瘦。”
林柚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强看着他,忽然说:“不过你确实比上次来的时候气色好了一点。脸上多了一点点肉。”
“真的?”
“真的。对了,义肢厂那边……我听说了。军方要来考察?”
林柚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这地方哪有什么秘密。”阿强往窗外努了努嘴,“昨天废品站老周去送货,看到有穿制服的人在义肢厂门口转悠,回来就跟人说了。一传十十传百,现在半个街区都知道陈老他们要升官了。”
林柚哭笑不得:“还没定呢,只是考察……”
“考察也是好事啊!”阿强的眼睛亮亮的,“陈老他们手艺那么好,早该被人看见了。要是真能接到军方的单子,咱们这片也能跟着沾沾光。”
他说着,又看了看林柚,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阿强挠了挠头,“就是觉得……你来了之后,好多事情都在变好。”
林柚愣了一下。
“真的。”
“义肢厂本来要倒闭了,你投了钱,现在军方要来考察了。张姨的店本来也要关门的,你帮她搞了外卖,现在每天能出几十单。孤儿院的孩子们以前连饭都吃不饱,现在每周都有新衣服新书……”
“就感觉……你来了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
林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哪有那么厉害……】
【义肢厂是陈老他们自己的本事,军方看上的是他们的技术,跟我有什么关系。张阿姨的店是她手艺好,外卖平台只是帮她多卖了几个菜。孤儿院的物资是妈妈准备的,我什么都没做……】
【明明什么都没做。】
阿强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了行了,别这副表情。面来了,快吃。”
张阿姨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从厨房出来,往林柚面前一放:“吃!吃完再走!”
面上卧着一个金灿灿的煎蛋,旁边码着好几块红烧肉,汤底浓郁,葱花翠绿。
“阿姨,这也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正在长身体,不多吃点怎么行!”张阿姨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抱胸,一副“你不吃完别想走”的架势。
林柚认命地拿起筷子。
小七面前也放了一小碗面,量不多,但配料齐全。
吃到一半,张阿姨忽然开口:“小柚,那个……你家里人,对你真的好吧?”
林柚抬起头:“真的,阿姨。您别担心。”
“我不是担心。”张阿姨搓了搓围裙角,“我就是……你那个妈妈,上次让雷教官带了一大箱东西过来,都是些好料子、好用的。我这心里过意不去,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人家。”
“我妈说了,不用谢。”
“哪能真不谢。”张阿姨想了想,“要不这样,你帮我带句话,就说……就说谢谢她,把小柚养得这么好。”
林柚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面:“好。我帮您带到。”
吃完面,天已经擦黑了。
林柚帮张阿姨收了碗筷,又把柜台上的账本理了理。张阿姨嫌他多事,推着他往外走:“行了行了,天黑了,快回去。你家里人该担心了。”
“阿姨,下次我来给您带新的围裙。您这条都破了。”
“破了好几条了,缝缝补补还能用。你别乱花钱。”
“不是乱花钱,是投资。”林柚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您店里的股东,股东给店里添设备是应该的。”
张阿姨被他噎住了,半晌才笑着骂了一句:“你这孩子,跟谁学的这一套一套的。”
“小七教的。”
小七闻言头也没抬:“我没教过这种话。哥哥自学成才。”
张阿姨笑得直不起腰。
临走时,张阿姨照例往他包里塞东西。这次不是腌萝卜,是一袋刚出锅的馒头,还烫手。
“路上吃。别饿着。”
“阿姨,我刚吃完面。”
“面是面,馒头是馒头。拿着!”
林柚抱着那袋馒头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张阿姨站在店门口,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她朝他挥了挥手,嘴型像是在说“快走吧”。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
林柚靠在车窗上,怀里的馒头还是热的。
【下次来,要给张阿姨带一条新的围裙。给阿强哥带一副新护膝,孩子们的彩色粉笔。】
【好多事要做啊。】
【不过没关系。慢慢来。】
他低头看了看小七。小家伙已经靠在座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袋馒头的一个角,嘴角沾着一粒芝麻。
林柚伸手帮他把芝麻擦掉,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车子驶入通往首都星的主干道,窗外的灯火渐渐明亮起来。
夜里十一点多了,夕阳红义肢制造厂车间的顶灯依然亮如白昼。
陈老一个人坐在操作台前,静静地打量着面前已经完成的义肢手掌。
孙老端了一杯茶走过来,放在他手边。
“差不多了,熬不住的。该睡了。”
陈老“嗯”了一声,却没动。
孙老在他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人沉默地对坐。
“0.04秒。”陈老说。
“我看到了。”孙老点头。
“我在边境哨所的时候,最好的记录是0.06。用的是军械所的顶级设备。”
“我知道。”
陈老把手掌放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小子今天来了。”
“看见了。”孙老笑了笑,“站在门口看了全程,没出声。待了快一个小时,走的时候也是悄没声息的,跟来的时候一样。王师傅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好几眼,最后还是没进来打招呼。”
“他是怕打扰我们。”
“那孩子心细。”孙老点头,“知道我们在忙正事,就不添乱。看完了,放心了,就走了。”
陈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二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结果一个十六岁的小孩跑来买了一堆新设备。然后就做出了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