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了。”林柚应了一声,牵着小七往里走。
王师傅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笑着嘟囔了一句“这孩子”,转身回去继续收拾零件了。
车间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整洁了不少。
那台快要散架的旧机床被推到了角落,盖上了一块旧帆布。取而代之的是一台银灰色的全新设备,占据了车间中央最亮的位置。它的体积比旧机床大了一圈,线条干净利落,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控制面板上,一排排指示灯亮着稳定的绿色。
陈老站在操作台前。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工装,袖口卷得整整齐齐,露出布满老茧和细小疤痕的手臂。花白的头发往后拢着,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不少。
他面前的操作台上,摊着一堆零件。钛合金骨架、微型液压缸、柔性关节连接件、神经传导覆膜,全是义肢手掌的核心部件。
林柚看了一眼,突然意识到陈老在做什么。
他在做一只样品手。
用全新的高精度机床,从第一个零件开始,一只真正的、测试新设备精度上限的样品手。
林柚没有出声。他悄悄在车间门口站住了,双手搭在门框上。小七站在他脚边,同样安静。
陈老没有回头。他或许听到了脚步声,或许没有,他此刻的注意力完全沉浸在手里的活儿中。
他拿起第一个零件,拇指骨架。右手的三根手指捏住金属件的边缘,放进数控加工中心的工位上。左手在操控面板上输入参数,动作不快,但没有一丝犹豫。
机器启动。
极细的激光束从加工头射出,沿着预设的轨迹切割钛合金。火花几乎看不到,只有金属表面极轻的一声“嗤”,像纸被裁开。
五秒钟后,拇指骨架的粗加工完成。
陈老取出零件,举到眼前。
在车间那盏并不算明亮的灯下,他眯起眼睛看着切割面。金属截面光滑如镜,边缘没有一丝毛刺。
他没有说话。
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每一个零件他都用同样的流程:放入、设参、切割、取出、检查。精度比上一个更高,参数比上一个更细。
旁边的孙老和李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里的活,站在操作台另一边,一声不吭地看着。
整个车间只剩下机器令人着迷的均匀嗡鸣。
掌骨。腕关节。液压微缸。柔性连接件。神经传导覆膜的精密贴合,这一步陈老做得最慢。他用镊子夹着覆膜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沿着关节弧面贴上去,中间连呼吸都放缓了。
林柚站在门口,看着陈老的手。
那双手很老了。指关节因常年劳作而粗大,虎口的茧子厚得像一层角质甲。皮肤干燥,沟壑纵横,上面还纵横交错着几道浅色的旧伤疤。
但此刻,那双手稳得惊人。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颤抖。镊子尖每一次落下都分毫不差,覆膜的边缘沿着关节弧线严丝合缝地贴上去,像是早已计算过千百遍,而这双手被造出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的。
【……好厉害。】
【陈老的手……就像钢琴家回到了钢琴前面。】
【不,不是回到。是像一把历经沧桑的战刀,被重新磨出了绝世的锋刃。】
雷鸣站在车间外的阴影里,目光同样落在陈老身上。
这双手他见过。不是今天才见到的。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踏进这个厂子的时候,陈老正用那双手在一台快要散架的旧机床上给一只义肢做最后的调试。那时候他就认出来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是二十年前联邦西北边境哨所的那个陈奉川上士。
当年陈老的名号在边境驻防部队里是传遍了的。经他手改装的单兵外骨骼,反应速度能比原厂提升百分之十五,救过不知道多少哨兵的命。后来听说他得罪了什么人,被迫提前退役,几个老战友也跟着一起走了。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雷鸣找到这个厂子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没想到,那个曾经在边境哨所里被所有人称为“陈老师傅”的人,会窝在这样一个地方,用一堆破铜烂铁做义肢。
一把被岁月和苦难磨钝的刀,如今终于重新开了刃。
四十分钟后。
一只完整的义肢手掌躺在操作台上。
五根手指微微弯曲,呈自然放松状态。在车间灯光下,它看起来不像一件工业制品,更像一件作品。钛合金的骨架隐藏在仿生蒙皮之下,关节处的液压微缸允许每根手指独立运动,神经传导覆膜覆盖了整个掌面和指腹。
陈老按下测试键。
义肢手掌的五根手指依次弯曲、伸展、张开、合拢。动作流畅到几乎看不出机械感。
然后是精度测试。操控面板上的数据开始跳动。
反应延迟:0.04秒。
关节自由度:22。
力反馈精度:97.6%。
指尖触觉分辨率:0.02毫米。
孙老吸了一口气。
李老摘下了老花眼镜,又戴上,凑近屏幕看了一遍,又摘下来。
陈老盯着那组数据,一动不动。
“怎么样?”林柚朝前探过去半个身子,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紧张。
陈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只义肢手掌拿起来,翻过去,看了看掌心。然后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手指沿着每一个关节的弧面慢慢滑过,像在确认什么。
“还行。”陈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