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中等身高，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针织外套，肩上斜挎一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深色手提包。她没穿白大褂，看起来更像是来做客的远房长辈，而不是什么医学专家。

【好厉害的眼神……这位阿姨不简单。】

【等等，不能叫阿姨，不礼貌。】

【叫医生？叫教授？叫老师？到底叫什么啊？爸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小柚。”林振国走过来，语气自然，“这位是秦慕华教授，联邦神经医学方面的专家。周医师推荐的。”

“秦教授好。”林柚赶紧鞠了个躬。

秦慕华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比档案照片上活生生得多。极瘦，但眼睛极亮，没有贫民窟出来的怯懦，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懂事。

与此同时，在她的大脑深处，一个带着少年气的柔软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还好爸介绍了……不过真的好紧张，千万别查出要命的病啊。】

秦慕华保持住了脸上的微笑，甚至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她在学术论文里推演过无数次无意识心灵传讯的理论模型，在实验室里分析过十二份历史案例报告。但真正听到的这一刻，她才明白，文字和数据永远无法还原这种体验的真实质感。

声音太鲜活真实了，像是有人把自己心里最柔软的角落，毫无防备地摊开在了她面前。

“你好，小柚。”秦慕华微笑着伸出手，“叫我秦阿姨就好，不用这么正式。”

林柚明显松了口气：“秦阿姨好。”

【太好了，是自己人画风，不用端着了。】

秦慕华握住他的手。。少年的手微凉，骨节分明。她借着握手的短短几秒，指腹已经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对他桡动脉脉搏的测算，偏弱，每分钟约六十次，比正常人稍慢，但比之前的记录好了一些。

“来，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秦慕华松开手。

……

检查安排在二楼的多功能室。

这间屋子平时是林柠偶尔居家办公用的，今天被布置成了一个简易的检查室。一张舒适的躺椅，旁边摆着一台银白色的便携式多维扫描仪。

“先做几项基础的，手放上来”秦慕华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感应板。林柚把手放上去，仪器发出淡蓝色的柔光。

“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头疼、失眠之类的？”

“没有。最近睡得还可以。”

“做梦多吗？””秦慕华一边看着数据，一边像拉家常一样问。

“嗯……偶尔。”

“都梦到什么？”

林柚想了想。“有时候梦到以前的……嗯，贫民窟。有时候梦到新学的知识点，梦里在考试，但题目全是不认识的字……”

【其实有一次梦到了很小的时候……好像是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周围全是机器的滴滴声，但那个太模糊了……算了不说了。】

秦慕华调整参数的手指微微一停。

白色房间？仪器声？这极大概率是他一岁时被带走、甚至更早之前的潜意识记忆！他的神经深层编码依然完好！

强压下追问的冲动，她语气轻松：“考试的梦很正常。说明你在用功。”

“秦阿姨也做过考试的梦吗？”

“当然了，读博的时候经常梦到答辩，导师的脸凑得特别近，问的每个问题都不会答。”

林柚忍不住笑了。

【哈哈哈……原来教授也会做这种噩梦。】

【秦阿姨人好好。说话温温柔柔的，一点都不凶。有人专门给看身体还这么耐心，真的好幸福。】

秦慕华表情不变，心里却微微发酸。

这孩子对”被好好对待”的评价标准，低得让人心疼。

仪器滴了一声，基础扫描完成。秦慕华快速地做了几项数据对比。

比周医师一个月前的基线数据好了一些。体重增长了一点七公斤，血红蛋白从九十二升到了一百零三，白蛋白刚刚过及格线。神经传导速度在正常低值范围内。

“不错。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

“真的吗？”林柚有些高兴。

“真的。”秦慕华看着他，“不过还得继续养。你的底子太薄了，急不得。”

林柚点了点头。

“接下来做一个脑区活跃度检测，需要你躺下来，闭上眼睛，尽量放松。”

“好。”

林柚躺在躺椅上，闭上眼睛。

秦慕华将一个轻薄的环形传感器贴在他的额头两侧，连接上扫描仪。屏幕上，淡蓝色的脑区热力图缓缓展开。

“我会问你一些问题，你随便想就行，不用特意去回答。”

“嗯。”

“想一想让你觉得最放松的场景。”

林柚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张阿姨的餐馆。夕阳斜照，虎子满嘴酱汁，小花在桌上画水母；后厨，张阿姨在炒菜，在洗碗。然后画面一转，是林家的餐桌，妈妈端着汤，爸爸看报纸，大哥在敲键盘，小七和橙子在抢最后一块面包……

【最放松的时候啊……大概就是那种所有人都在一起，谁也不缺的时候吧。】

【所有人都好好的，就是最好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