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声叹口气,稍稍起身反手握住唐观复的手,直视着他的双眼坦言:“殿下,我理解你认定是他利用了先太子的心意后将他毒害,罪不容诛。可我们如今要从她口中知晓当年的真相,我并非为她辩解,只是就算是大理寺缉凶断案,也须得听听凶犯的申诉吧。若她是虚情假意,又怎么会哄骗得先太子饮下毒酒呢?况且我猜,正是因为她还有一丝良知,才落到如今这样疯癫的境地。”
“你还说不是为她辩解,都觉得她良知未泯了,若她良知未泯,又怎么会毒害我兄长?”唐观复闻言心下苦闷委屈,又明白叶秋声所言有几分道理,喃喃自语道。
“殿下,你讲讲道理……”叶秋声无奈,说出口的话在窥见唐观复神色后堵在喉间,一时忘了讲下去。
唐观复神色落寞黯然,眉间似是笼着一团阴云,垂眸不语。
尽管两人手还握在一起,依旧僵持了片刻,叶秋声率先轻声开口:“先太子遗物对你而言至为珍贵,是我思虑不周,没关系,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唐观复松开二人相握的手,额头抵在叶秋声膝上,看不清神色,声音含糊不清,“三小姐谋事,丝毫不在意我的感受,如此不近人情,我很难过。”
叶秋声心下一软,声调未变,“殿下,世间岂有两全之法。再说我们只是用先太子遗物去试探,一切都还只是猜测,于情于理,最后这遗物自然是归还于你的。”
见唐观复依旧没动作也不作声,叶秋声只得柔声道:“别这样,晨间骑马射箭,衣裙上沾了不少灰尘,给人看到的话,会笑你堂堂亲王,哪有一点天家风范。”
“这里是我府上,不会有人笑话。”唐观复含糊着低声嘟囔,却依旧不肯起身。
叶秋声伸手轻拍他背脊以作安慰,一下接着一下,良久不语。
等唐观复肯抬头时,长裙上绣的缠枝莲纹样印了些在他额间,叶秋声轻笑着伸手点了点以作提醒,含笑问道:“你在法华寺里也这般无赖吗?”
“自然不是。”唐观复否认,起身去隔壁整理仪容,叶秋声放松靠在摇椅上,想着怎么说服这位气性上来极为难缠的殿下。
午时二人就在二楼一侧隔间里进食,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叶秋声说起过几日便是大暑,照往年惯例,大伙会去安定侯府在终南山下的别院避暑,问起唐观复有何安排,去何处避暑。
唐观复顺口说起在法华寺夏日里山间凉风袭人,林间萤火点点,运气好还能猎到野鸡野兔,不知终南山上是否有同样的乐趣。
苦夏里难有好胃口,叶秋声浅浅吃了些就回到四角有冰盆的北向屋内,摇着团扇看着案几上摆放的酥梨甜瓜,还有榨好的梨汁盛在银壶中,饮了口梨汁问起唐观复,“长安周边这会酥梨还未到成熟时节吧?”
“泗州霍家送来的节礼,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在库房里,我同严先生有几句话交待,你若是无聊让侍女带你过去看看?”唐观复自一侧书架上翻出几封信件,打算去同严一宽说说泗州那边的情况。
“你去忙吧,我就在这歇会,日头太烈,懒得走动。”叶秋声一口回绝,靠在摇椅上闭目休憩。
随着唐观复脚步声渐远,室内安静下来,叶秋声闭目摇着纨扇,随着摇椅轻轻前后晃动,脑中想着却是刚才唐观复口中所言泗州霍家,送的许是唐观复的生辰礼,双方都心知肚明,血缘就是最好的同盟,霍家当年以退为进,明哲保身也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机会,唐观复是要在查清先太子被害真相后再着手布局,还是说,他已经暗中布局了,只是扮出一副无害模样来迷惑众人。
今岁已经过半了呀,自己这半年来在府内虽少言知礼,但外出行动上一点没遮掩,祖父却一直没有开口约束制止,若说是改了性情那叶秋声是万万不信的,所以到底在等什么呢?
还有前几日听罢郭释的一番言论,叶秋声回府后也带着裁红理了理自己名下的财产,京郊的别院,还有母亲所赠的金珠银锭,另外还有珠宝首饰若干,虽说略有薄产,但久居京城怕是不易。
但其实最重要的是,自己不似郭释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祖父有何计划尚且不知,但父亲母亲,还有大哥莺莺,都是难以割舍的血缘亲情,如何出走呢?
“在想什么,看你面有难色,说出来听听?”耳边是唐观复柔声关切的声音,叶秋声才恍然自己想得太入神,连唐观复回来都没听到。
听见响动,叶秋声偏头看身后有护卫抬了扇三折大屏风进来,展开后上绘四季主题,唐观复解释道:“阁楼上也就这间内室常用,其他的要么储物,要么只是简单洒扫,没仔细收拾过,你就在东侧窗下的矮榻上小憩,我歇在这边摇椅上,中间隔着屏风,不会失礼。”
“你堂堂王府,就剩这一间内室?”叶秋声瞠目结舌。
“倒也不是,只是我才从严先生那里晒着日头赶回来,你又要撵我走?”唐观复声调格外低沉,仔细听还能听到一丝不可置信的颤音。
叶秋声扶额,“这是你府上。”
唐观复但笑不语,坐在案几旁尝了口酥梨,笑眯眯开口邀请道:“这酥梨挺甜的,你也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