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嘛?上次也是在店里看了一圈,没有下订,神神秘秘的,我还当是京中哪家府上的贵人小姐呢。”那青年听闻主仆二人两次都未下订,想来是附近商户家里没见过世面的小姐,很快抛之脑后。
“细娘,你想想办法,吴先生的宴请我总不好空手而去,惹人笑话吧,况且若是与诸位才子志趣相投,引为知己,于我将来科举也大有裨益,你不会让我错过这么好的机会的,对吗?”青年男子跟着细娘进了后院,双目期待地看向细娘。
细娘回身,开口想要劝他与其在推杯换盏的宴饮上呼朋唤友,不如多温习几篇经著的话堵在喉间,男子上前拉过她的双手,“我知道你如此辛苦经营花坊,也是为了我们将来能过得好一些,但如果我来年科举及第,你就能做官家娘子,也不用再做这些活计。所以吴先生的宴请对我们很重要,你想想办法,好吗?”
细娘抬头看了看眼前男子期待恳切的神色,终究还是点头应下。
“细娘,你真好,我真不知道怎么报答你。”男子顺势将人揽入怀中,神色满足叹息道。
怀中细娘静静地倚在男子肩头,沉默良久。
叶秋声晚间在主院用饭时,听闻父亲叹息,也不知那神枢真人用了什么法子,从终南山回来后,还真就抚平了陛下的情绪,离宫半年,这一回来依旧圣恩依旧。
进了伏月后陛下燥热难眠,整个人格外暴躁易怒。前两日众人议事,热气熏人,大汗淋漓,平日里极为倚重的中书令林大人,因夏日衣衫袒露,须发不整,被陛下借殿前失仪发作了几句,多位重臣勋贵也都汗颜自检,反倒是年事已高的萧仆射,愈发精神矍铄。
如此谨言慎行几日,神枢真人终于自终南山结束闭关修行回宫,宫内归真观里举办一场法事,几番清心诵经,陛下终于是能安寝,自然夜间就离不开这位国师大人。
叶秋声想起再过几日便是先太子忌辰,随即问起宫中如何安排,叶秀云摇了摇头,叹息道,这两年陛下年事渐高,也是愈发念起自己这个早逝的儿子,去年就是先太子忌辰后安排人接魏王殿下回京,今年且看着吧。
六月十三,叶秋声晨起后就觉得内外的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水气,呼吸都像沉重了不少,整个人倦怠惫懒,提不起精神。
午后雷声轰隆,云层间隐有雷电,很快雨点砸下,连成一片珠帘,倾盆大雨下足了约有半个时辰,树木和土地都吸饱了水气,院子里的大缸里水也溢了出来,上面新开的睡莲被大雨拍歪了头。
叶秋声站在院内厅堂前,看着倾倒而下的雨幕,白花花一片,鼻间萦绕着浓重的土腥水汽味。
泥土水汽仿佛压在自己胸口,沉甸甸,湿漉漉,环绕周身无法摆脱,心中忍不住牵挂,唐观复他此刻在做什么,心情如何。
陛下因怕触景伤情,因此命唐观复前往东宫主持豫明太子的忌辰祭祀,期间赵王唐遇,还有好几位老臣也来追思先太子遗风,颇为沉痛感怀,唐观复出言宽慰,逝者已矣,诸公社稷之臣,珍重己身云云。
午后狂风大作,暴雨倾落时,祭祀已近尾声,送走了前来追思的人,唐观复立在门框斑驳、紧闭上锁的正殿前,形单影只,茕茕孑立,狂风灌满长袍,穿身而过,明明是盛夏时节,却是满目破败疮痍,东宫里不少地方积成了水洼。
耳侧是暴雨狂拍乱打在屋檐上的砰磅声,如金石相击,唐观复只觉胸中被挤压得无法呼吸,耳鸣不止,脑中闪过无数幼时鲜艳生动的画面,很快颜色暗淡,人声隐去,最后归于一片空白。
唐观复踩着水洼回到府内时,靴子、裤脚都一片暗色,泥水点点斑驳,眉间郁郁,神色麻木,无知无觉朝内室走去。
等沐浴过后出来,脸上才有了些活色,落座后无声掩目,良久,长叹一声。
陈文征见他终于出了声,上前把脉,随即眉头慢慢皱起,严一宽见此情形,只得开口:“殿下,今日有人往府上送了些花木,自城西送来的,花坊的人也没留话,不清楚谁送的。”
陈文征起身移动到另一边,探起另一只手腕间来,还不忘提醒严一宽,“当心着些,让府内花匠看看是什么品种,别是什么毒草毒花。”
严一宽点头,“看过了,说是萱草,食用微毒,观赏无碍。”
陈文征恍然,“萱草啊,那确实无碍,又名忘忧草,忘忧疗愁之花,寓意挺好的。”说话间想起还在公主府的侄孙女陈萱,眉头又紧拧不散。
“如何?”严一宽上前追问。
“开点药喝两天吧,今日又是吹风又是淋雨的,郁结于内,多思多忧,哎呦,好殿下,你就算不为别人着想,你想想教养你的先太子,他难道希望你积忧成疾的吗?”陈文征有些气急,又无从下手,有些口不择言。
“陈先生,有劳了,我尽力在疏解心结了,只是今日实在是……”唐观复苦笑出声,“我始终以为,大哥对当今而言是不同的,如今看来,也没什么不同。”
见陈文征写完药方出门,骂骂咧咧催着青橙抓药煎药,唐观复不忘叮咛严一宽,“这两日加派人手盯紧承恩伯郑充与夫人唐氏,不要放过任何一丝异动,及时来报。”
见严一宽退出后,唐观复才靠坐在塌上,沉吟良久,轻声启唇,“焉得谖草?言树之背。原来,三小姐也不是铁石心肠啊。”自语罢,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