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早逝,留给姐妹俩的嫁妆大半都以各种名义填进郡公府年复一年的开销里了,姐姐郭迦出阁陪嫁的嫁妆一部分还是姐夫那边提早送来府上的,留给自己的也所剩无几。郭释实在是没法子才打起了写传记售卖的主意,又因着京城双姝的相貌名声在外,次次送稿都要特意装扮,惊险非常,幸好有玳瑁机灵,遮掩一二。
一张张书稿都是她精心遣词造句写下来的,说是心血之作也不为过。
起初,郭释为了书稿能尽快出版成书,一再退让,屡屡向万卷阁妥协书稿的故事走向和结局,再三删改,后来世外客慢慢有了名声,话本传记也有了被追捧的市场,自己才多了话语权,好保留笔下故事的完整性。
玳瑁看着面色如常的郭释,举着烛火走近床榻,将手中燃得高亮的烛火放在床榻一侧高台上,室内较之前亮了两分。
“小姐,过两日不如婢子帮您送书稿吧,今日婢子实在失职,害您受了惊吓。”玳瑁试探着开口。
郭释整理书稿的手一顿,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朝玳瑁安抚的一笑:“幸好侯府二公子还有叶小姐到得及时,我没什么大碍”,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头并未散开,“你说是九哥的侍女宝珠借口腹痛难忍,让你先送她就诊,另外告诉你遣了璎珞来侍奉我,对吗?”
玳瑁毫不迟疑的点头,脸上泛起懊恼自责,“婢子岂敢扯谎?宝珠、璎珞都是府上的侍女,我想着送她就诊也不会耽误太久,对不住,小姐,我应当以您为先的。”
“她们有心算计,也怨不得你。”郭释轻声叹道,自己能写出书中义海豪情、快意恩仇的各色女子,她们在书中武艺高强,仙法玄妙,而自己,尽管孤身一人,却仍躲不过世俗观念的裹挟,郡公府恩情的束缚。
九哥郭项同公主府的张岚被宫中指了婚,已成定局,如今千方百计、想方设法地也要把自己拉进公主府这滩泥沼。
任孟成已逝的前夫人苏氏是什么下场,京中哪家哪户不知晓,但凡疼惜女郎的人家哪里还敢将女儿许配给他做续弦,公主府是富贵乡、锦绣堆不假,可也要看有没有那个命去享福。
郭项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不重要,毕竟自从姐姐出嫁后,府里长辈看她的眼神愈发无情,明晃晃、冷冰冰,仿若在看待价而沽的货物,或许他们还指望着自己能凭借美貌飞入天家,前面不就有个活生生的前例嘛,只不过用他们的话说,郭昭仪运气差了些,没有为陛下诞下子嗣。
经此一遭,郭释心里结结实实长了教训是真,这郡公府里,放眼看去人比花艳,满目锦绣,可手足之间互相算计,不也是常态吗?
“你早点歇着吧,过两日再看看。”郭释胸中莫名涌上一股叛逆的火苗:你们想以小博大,我偏不叫你们如意。
周择想着左右无事,又好奇得紧,不如在万卷阁蹲点碰碰运气,他倒是要看看,郭释究竟是不是鼎鼎大名的世外客。
索性直接在万卷阁二楼雅间里早晚蹲守,间歇同抄书的贫困学子畅谈大晋天南海北的人文风光,甚至还有出海的传说,一时间称得上是书斋内的散财童子,美酒珍馐,如流水一般,大手一挥,任由在场诸人,无论身份高低贵贱,老少男女,皆可尽享。
郭释身着胡服装饰,头戴幕篱,帽裙长可障身,足以遮挡得严实,坐的是租来的牛车,距离万卷阁还有几十丈就下了车,让玳瑁背身隐好踪迹,独自抱着锦盒踏进了万卷阁。
甫一踏进书阁,郭释心里头就有些犹豫,今日书阁里相较往日里有些嘈杂,还有酒气萦绕不散,与往日里大不同,但难得改头换面出门一趟,机会不多,她不能白白浪费。
掌柜的一看她的装扮与怀中锦盒,心里多半已有数,见眼前女子将袖中一块上书“世外客”三字的木牌举到他面前,又很快遮掩去,掌柜的唤了往日里负责世外客作品的管事,客客气气将人迎上二楼。
周择自然没看到大堂里的一幕,但他运气不错。
郭释将锦盒里一半的新书稿交给管事,若管事承诺在三个月内将上卷出版,届时她自然会送来另外一半,双方都是合作过多次的老熟人,一切都很顺畅,管事将之前结余的两成余款付给郭释。
郭释心中松了一口气,留下锦盒,庆幸此次依旧顺畅无阻,步伐轻快地踩着楼梯下了二楼,出门与玳瑁会和。
偏偏郭释下楼梯的动作与长长的幕篱就被眼尖的周择看到了,想起前几日叶秋声扶着郭释自奇树台踩着阶梯而下的动作,脑中当时就闪过“郭释就是世外客”的念头,当即抬脚翻窗而出,沿着屋檐暗中追人。
郭释果然在不远处与她的婢子玳瑁上了一辆不太宽敞的牛车,周择一路跟在牛车后,见二人下了牛车又进了路边一家京中有名的柜坊,周择猜测二人是存取银钱,约一刻钟后主仆二人又步履轻快地出来。
周择本欲现身,当面确认郭释另外一重世外客的身份,脑中却闪过郭释那日坚忍的模样,以及表姐口中郭释的难言之情,再看看街市上浑身放松,颇有闲心左顾右盼的郭释,鬼使神差的,没有选择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