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声找去,只见窝棚最肮脏的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一张破草席上,旁边躺着一个早已僵硬的妇人尸首。那是个小男孩,看着顶多五六岁,小脸脏得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因为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小身子在破布里不住地颤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娘……冷……娘……”
孩子满脸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显然也在发烧。
侯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这一幕,与去年瘟疫时他遇见阿弃的场景何其相似!只是当时他孑然一身,如今他自身难保,臂上带伤,前途未卜,还时刻有被人暗算的危险……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通知收尸的人来处理。可脚步却像生了根,挪不动。
他慢慢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孩子似乎感觉到一点凉意,无意识地往他手心蹭了蹭,嘴里又含糊地叫了声“娘”,一滴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就这一下,侯炘所有筑起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他叹了口气,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里面是他自己备的、烧开后又放凉的清水),又掏出随身带的、为数不多的、研磨好的清热药粉(他自己配了防身的),小心地扶起孩子,一点点将混合了药粉的清水滴进他干裂的嘴唇里。
孩子昏沉着,吞咽得很困难,喂进去的水大半又流了出来。侯炘极有耐心,一点点地喂,用袖子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水渍。他知道,这药粉未必对症,这点清水也救不了命,但他不能就这么看着。
他将那妇人的尸首用草席盖好,做了记号。然后,费力地用没受伤的左手,将孩子连人带破席子一起,抱到了相对干净通风些的窝棚边缘,找了些干燥的稻草垫在下面。又去领来一碗稀薄的米汤,继续一点点地喂。
同僚们见他抱回个病孩,都皱起眉头,劝他:“侯兄,自身难保,何必管这闲事?这孩子眼看就不行了,抱回来也是累赘,还容易过人病气!”
侯炘只是摇头,沉默地守着孩子。
或许是那点药粉和清水起了作用,或许是孩子命不该绝,到了后半夜,孩子的高烧竟然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虽然依旧昏迷,但不再说胡话了。侯炘不敢合眼,守在旁边,隔一会儿就探探他的额头,喂点水。
如此守了整整两天两夜。侯炘右臂的伤口因为劳累和污秽环境,有些红肿发炎,隐隐作痛,人也熬得双眼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憔悴不堪。但孩子的烧,总算是彻底退了,虽然虚弱,却睁开了眼睛。
那孩子醒来,看到陌生的环境和侯炘,先是惊恐地瑟缩,大眼睛里满是戒备和茫然。侯炘尽量放柔声音,喂他喝了点温热的米粥。孩子饿极了,也顾不得害怕,小口小口地吃着,吃着吃着,眼泪又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却倔强地不哭出声,只是小声抽噎:“娘……没了……狗儿……怕……”
狗儿?是这孩子的名字?像小狗一样被遗弃的名字。
侯炘心里酸楚,摸了摸他枯黄的头发:“狗儿不怕,先养好身子。你娘……会保佑你的。”
他没有再提收养的话,不只是因为已经收养了一个阿弃。更是现在的他,危机四伏,前途渺茫,连自身都难保,一个阿弃况且都护佑不住,还拿什么去给另一个生命承诺?他只能尽力,让这孩子先活下来。
他托相熟可靠的人,将孩子暂时安置在公所附近一间相对安全、有老妇人看顾的闲置小屋里,每日送去些米粮和药材,叮嘱好好照看。他得空便去看一眼,教狗儿认一两个字,说几句话。孩子很乖,也很沉默,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大眼睛依赖地望着他,仿佛他是这冰冷绝望的世界里,唯一一点微弱的光。
这天,他正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小屋出来,迎面遇见苏府的那个小厮,说是二公子苏澈让他来送些东西。小厮递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低声道:“二公子听闻侯大人在疫区辛劳,特寻了些家中备的防疫药材和干净布巾,还有……大小姐……听闻这边疫气重,将自己平日佩戴的、宫里赐下的防疫香囊也取了一个,让一并送来,说……或许有点用。”
侯炘接过包袱,入手颇沉。他道了谢,回到自己临时的住处,打开包袱。里面果然是些常见的防疫药材和洁净布巾。最上面,放着一个杏黄色的、绣工极其精致的香囊,上面用银线绣着“平安”二字。
他拿起香囊,凑到鼻尖。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里面混合着苍术、艾叶、雄黄等物的味道,确是防疫所用。然而,在那浓郁的药材气息深处,他却仿佛捕捉到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独属于她的冷香。是幻觉吗?
他的目光落在“平安”二字上。字迹清丽,针脚……却似乎不像她平日绣品那般均匀流畅,有些地方略显凌乱,甚至有一处小小的线头未曾藏好。
是匆忙间赶制的?还是……心绪不宁所致?
侯炘握着那枚香囊,指尖轻轻摩挲着“平安”二字,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暖流与刺痛。她知道了他在疫区,还送来了香囊。这“平安”二字,是给他的祝愿吗?那略微凌乱的针脚,是否泄露了某种不曾言明的关切与焦急?
他将香囊小心地悬挂在自己简陋床铺的帐子内侧。每日归来,拖着疲惫伤痛的身躯,闻着那清冽药香中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能抚慰灵魂的冷香,便觉得这一日的艰辛与危险,似乎都有了那么一点点值得的意味。
药香混着那极淡的女儿香,在这污秽险恶的疫区一隅,构筑起一个微小却坚固的精神堡垒。
疫情持续了一个多月,才在官府越来越强力的措施和天气转凉下,慢慢得到控制。仁寿坊的疫情最终被扑灭,侯炘参与救治、巡查的百姓,登记在册的就有二百余人活了下来。至于那份揭帖,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苟司务等人依旧在位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侯炘手臂上那道渐渐愈合、却留下狰狞疤痕的伤口,和那夜巷中的生死搏杀,无声地证明着发生过什么。
疫区撤除那天,侯炘整个人瘦脱了形,官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脸色苍白,只有那双眼睛,历经磨砺,显得更加沉静深邃,也更深不可测。
论功行赏,侯炘因“勤勉任事,协理疫情有功”,被擢升为正六品翰林院侍读。官职升了,品级高了,离权力中心似乎更近了一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升迁背后,掩藏着怎样的凶险与未明的敌意。
他去看狗儿。孩子经过一个多月的将养,脸上有了点肉色,虽然依旧沉默胆小,但看到他会露出一点点腼腆的笑。侯炘将身上最后一点碎银子留给照看的老妇人,又给狗儿留下几本最基础的蒙书和一块墨锭。
“狗儿,好好认字,好好活着。”他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先生……可能要离开一阵子。你记住,无论多难,都要活下去。读书,明理,将来……或许能有条不一样的路。”
狗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紧攥着那本《三字经》,大眼睛里满是不舍和依恋,却懂事地没有哭闹。
侯炘狠下心,转身离开。他没有带走狗儿。现在的他,如同在刀尖上行走,自身尚且难保,何谈庇护他人?他只能给这孩子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和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臂上的疤,帐中的香囊,还有那孩子依恋的眼神,都成了他继续走下去的、沉甸甸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