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柏舟勉力想挤出一个微笑,可那太难了,他看着瘦骨嶙峋的林行珍,忽然觉得他们同病相怜。他用手遮住自己的脸,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可倾诉的欲望无边无际,翻涌的情绪几乎将他吞没,南柏舟忍不住全部说了出来。
林行珍先是沉默,再是叹息,他的表现像一支悠长断续的谱曲。他轻拍南柏舟的后背以示安慰,想了一想,随即缓缓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当初牛新灿同他表白心意后,尽管林行珍已经爱上了牛新灿,但林行珍也没有直接答应——他知道牛新灿的母亲想让牛新灿封妻荫子,也不忍让牛新灿放弃刘氏的生意和未来。
所以他拒绝了牛新灿,甚至离开了临州,想要割舍掉这段情缘。但牛新灿没有就此作罢,而是越挫越勇,林行珍每搬到一个新的地方,牛新灿就会接踵而至,然后一言不发地在林行珍旁边安家落户。
林行珍至今也不知道牛新灿和他的母亲说了什么,让刘氏也勉强同意了他们在一起。林行珍几经辗转,发现牛新灿始终执拗地跟着自己,最终还是心软同意了。
于是他们有了这几年短暂的幸福生活,如果没有战火。
“最后我才恍然大悟,别人说我们合不合适不算什么,新灿他自己想好了就可以。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没有资格否认他的选择。他想要爱,想要同我相恋,我能做的,唯有给他而已,而不是站在他的对立面,给他设置更多的障碍。那只会让他更加痛苦。他开口的一刻,已经是排除了万难,我也心悦于他,又何苦将他推远?”
“可是以后……”
“嘘。”林行珍笑起来,摇了摇头道,“现在不要提以后的事情嘛,那多煞风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人生又能有几多长?唯有生死无常啊,万一……万一陛下真在战场上出了意外,此生心愿未了,岂不遗憾?你也不想和逍遥客从相知相熟走到相恨吧?”
南柏舟沉默不语,他想起了李允朔说“恨自己”时的神色,心口顿时一阵阵抽痛。陛下还那么年轻……
林行珍又问:“你喜欢他吗?”
南柏舟茫然道:“我……我不知道。”
“那你抵触他的亲近吗?”
南柏舟无端想起那个错乱的吻,和那一夜能震碎锣鼓的心跳,以及他的落荒而逃。他想起帐子下紧紧握住他的那只手,他想起一次醒来后,李允朔在几步外看他时的缱眷的眼神。
林行珍叹了口气,没再追问,他给南柏舟倒了一杯茶后就默默离开了。他轻轻关上了门,留南柏舟一个人在原地心如擂鼓。
南柏舟又想起李允朔为了自己受的伤,想起陛下寝宫里清苦的药味,想起塞满柜子的书信……
他想起南家,想起疏离的父母,想起自己庸庸碌碌的前半生,他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了,却还没尝过爱的滋味,倘若人死后真的有魂魄,他独自游荡在天界或地府,看着人间熙熙攘攘时,会后悔没有勇敢一次吗?
倘若李允朔真的一言不合地随他去了,亦或是孤独终老,这是他想看见的结果吗?
可是……
伦理纲常吗?他和李允朔都不怕的,他早就知道,名声没那么重要。从始至终,他担心的都是李允朔——怕他只是一时冲动,未来会后悔;怕他被人揪住辫子,被言官轮流上书;怕他在自己走后孤零零一个人,怕自己给他带来更大的伤害……
李允朔不怕这些,他是天地间最英勇的二郎,他自诩逍遥客,有少年将军的美名,可以仗剑云游四方。或许一开始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否则邱玉琴怎会露出那般的神色,或许一切的一切,冥冥之中,都是命中注定。
南柏舟握紧了拳头,思绪飘飞到远方。忽然听到一声猫叫,只见时时跳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南柏舟把牠抱起来摸了摸,时时呼噜噜地叫。南柏舟低头看着时时,竟从这双乖巧的绿色眼睛里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可他忽然很想见李允朔。他推门而出,就见林行珍坐在椅子上,脚边已然是已经收拾好的大大小小的包袱,此刻正对着他微笑。
“陛下先前不是给我另寻了住处吗?”林行珍挑起扁担道,“柏舟,你不必劝我,我一个人住更舒服。我也想一个人静静……你想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