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她的眼睛没有神采地看着水镜,陆熙迟倒在地上,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嘴巴却还在动,嗫嚅着说了什么。
她直起身体仔细去看,嘴巴也跟着动,缓缓吐出声:“云意……云意……”
泪水决堤,她跌坐回去,失神地看着水镜,“他说的是云意,是云意。”
她仔细地看他的周围,根本看不出来这儿是哪里,她近乎无助地出声:“他在哪儿?”
纪明渊忍不住讥讽道:“不是你把他送走的吗?”
换来的是他不想听到的,更彷徨凄凉的声音:“是啊,我把他送走的,是我送走的……”
“他叫你云意?你的凡间名字?”
像是自动屏蔽掉纪明渊说的话:云意低低出声:“我要去见他。”
“什么?”一声冷笑,又转为震惊,纪明渊看着那个普通的凡人,眼睛眯成危险的弧度,“这个凡人马上就会化成一具枯骨,你看到了也做不了什么。”
云意站起来,就像一株花在风中仰头,“那也好过,什么也不做。”
“你以为你还能走得了吗?你从风息海跳下去的那一刻,我就在想,如果你没死,被我找到了,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半步。”
云意转头,头发在刚刚的打斗中已经散落,此时随意披在她的肩头,微风挑起一角,把那张仿佛有无尽情绪的脸掩藏在时有时无的发丝后,纪明渊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头紧缩。
“纪明渊,今天我走不出这里,我会和你同归于尽。”
“他值得你赌上你的性命?”
云意沉默良久,才回答:“纪明渊,你没被关在笼子里过,你不知道可以随意行走的世界有多美好。”
“我现在一看到你,我就会想到我娘,想到族长,想到族里所有人都被你杀害,我恨你,也恨我自己,我无数次回想,要是三百年前,我没有走出霍山,今日该是怎样的光景。”
“够了。”
水镜里那个凡人已经昏迷过去,倒在地上像一具散架的骷髅,却还有人关心、注视,甚至要为他拼上性命。
他看着云意:“那就恨着吧。”
云意后退一步,眼带憎恶,再后退,一直到水里,河水打湿裤脚,忽然身体一轻,眼前迷蒙一片。
“快走!”
白曦带着她瞬间就到几丈之外。
云意回望,没有人追过来,微微诧异,白曦捂住她的口鼻,与她传心音:“别乱动,这药粉有毒。”
见白曦蒙着面,云意不再乱动,待停下,云意运气检查周身,确保没什么异样,问道:“这是什么药粉?”
“阿摩罗。”
“这是什么东西?”
“九尾狐族的禁药,闻过就会陷入昏迷,意识会进入阿摩罗秘境,需得药效过了才会醒,短则三五载,长则永睡不醒。”
永睡不醒?这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那我是不是可以在纪明渊昏迷的时候杀掉他?”
白曦微微叹气,“云意,我知道你报仇心切,但是不能,阿摩罗在拖拽中术者强行入睡的同时,也会保护中术者肉身不死。”
“那你说的阿摩罗秘境又是什么?会把纪明渊困在里面吗?”
“阿摩罗秘境会根据中术者心中最怕和最想得到的东西来为他们编织幻境。”
“在我们狐族,有很多人最后都会用这个秘术来作为生命的终结,因为想要的在现实里得不到,就只能寄托于在梦里实现,然后在最恐惧的那个梦境来临之前,自己杀死自己梦中的意识,也就是现实中的自我终结。”
“居然还有这样的秘法……”
浮生一梦,能在生命的最后得到自己最想要的,哪怕是梦,也很幸福了吧。
“那刚在与纪明沣对峙的时候,你与我传心音,让我拖住他,又是为何?”
在听纪明沣说起纪明渊才是罪魁祸首的时候,白曦与她传心音,让她拖住纪明沣,似乎是怕被察觉,她没再传第二次,云意纠结她可信还是不可信之时,身体却在看见纪明沣要带走白曦时下意识作出反应。
后来她见纪明沣神色怪异地带白曦离开,白曦朝她暗暗点点头,云意猜到白曦有自己的计划,到这儿应该是离成功不远了。
“他中了阿摩罗,却在中毒后的一个月之内就醒来,一定是用了虎狼之药把意识强行拽出阿摩罗秘境,今天又动用了不少术法,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当时本来以为只需要拖到阿摩罗的反噬发作,我们就可以平安离开,没想到纪明渊来了。”
“那纪明沣现在在哪儿?”
“他……你要去找他报仇吗?”
白曦神色犹豫,云意能看出她还放不下纪明沣,但是她仍想问个明白:“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也不多……纪明沣百年前有一天被魔君召见,回来便整顿行装说要跟军出行,他当时并没向我透露更多。”
“我是后来听他的随军说起什么只能干看着朏朏魂消四散,一只都捉不到,才知道他是去攻打你们族了。”
“对不起,云意,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看到你这么想念娘亲,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会无法接受,所以才没敢告诉你朏朏被灭族的事。”
云意神色一紧:“白曦,你是说纪明渊他们一只朏朏的元神都没捉到?”
陷入回忆,白曦说得很慢,仔细想着方面的细节:“对,我后来还问过纪明沣,他说等他们用缉魂钉……杀死他们以后,他们的魂魄全部消散在山间,连带着身体一起,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东西。”
“全部消散在山间……”
云意仿佛能看见蓝色的光波弥漫在霍山山林间,淡蓝色的星星点点从洁白的身体中飘散,最后沉入霍山,什么都没留下。
“后来听说是纪明渊杀了一只饕餮,取其元神才让魔君缓和了神色。现在想来,纪明渊的实力实在深不可测。”
“白曦,纪明沣在你那里,对不对?”
“你说他被反噬,还能活下来吗?”
云意看着白曦,神色认真地问道。
白曦摇了摇头,眉头紧蹙,“他参与了当年那事,落得如今这下场,罪有应得,云意,他根基已毁,从今往后便是废人一个了,他活不长的。”
既如此,云意慢慢点点头。
“我最大的仇人是纪明渊,至于旁人,我不会再问。”
“现在,我该去找陆熙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