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找的瘴雾林,可有进展?”
“有、有的,小人的手下已经在雲州和宿州的南边各找到一处瘴雾林,只不过那两处地方都闷热雾重,树高叶密,蛇虫鼠蚁众多,附近都没有人踏足的痕迹,小人就连着派了两拨人进去打探。”
“哦,打探到了什么?”
纪明渊将把玩着的印信抵上案板,终于分一点眼神给前面跪着打颤的凡人。
“回殿下的话,小人派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声量渐弱,平日里惯常挺直的身板此时却伏得异常低,生怕上头的那位一个不高兴,手指轻轻一挥自己就身首异处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突然之间遇冷沉下去,耳边听不见一点声响,就像屋子里的人凭空消失了一样。但跪着的刺史却觉得自己背上寒光倒泣、如负千钧。
魔族二殿下一直在看着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结果没想到,因为长时间低垂而充血的脑子突然灵光一现,苍老的声音转悲为喜,立马补充道:“殿下,小人的属下去雲州南边打探的时候,在那边的瘴雾林周围发现了一种毒虫。
“根据古书上记载,但凡接触过这种虫子的人,顷刻之间就会四肢麻痹、毫无知觉,不出三天皮肤就会溃烂至全身,而且只要和伤者裸露的创口接触就会被传染,感觉这和您让我找的虫子极为相似。”
在一旁静立的木峥闻言看过来,“毒虫?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叫什么银蝽,对,是叫这个名字……”年近六旬的人跪在地上抖如筛糠,他偷偷瞟一眼那位殿下的反应,还没看到脸,上头的那人微转了一点下颌,刺史就又深深垂下了头。
“继续派人去查,处理好他们的家人,本殿不希望出岔子,引起太多注意。”
花白的胡子下的嘴倒吸一口凉气,“是,小人遵命。”
“退下吧。”
刺史如临大赦,麻利地起身退出门外,一改先前的老态龙钟。
“殿下,这凡人口中的银蝽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赤螟?”
纪明渊斜斜一睇,木峥立即垂首:“属下即刻去查。”
木峥说完又想起还有一事要禀报,“殿下,那家人也处理干净了。”
纪明渊整个人都隐进阴影里,黑暗中不辨神色,看着槛窗里透进来的光,眯了眯眼睛。
“哥哥,你玩过拨浪鼓吗?”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啊,拨浪鼓可好玩了,我有一个玩了很久的拨浪鼓,去年被我不小心弄坏了,我哭了好久,娘说要给我买个新的,可是现在都没给我买。哥哥你说,我娘是不是在骗我?”
“哥哥,我好想我娘啊,没给我买也没事,我现在更想要娘。”
“只见一面也愿意?”
“为什么只能见一面?”
“哥哥,你要带我去见娘亲吗?”
“哥哥……”
木峥没注意到他面前的殿下那片刻的恍惚,抱拳一板一眼地汇报自己探查到的消息:“殿下遇到的孩子名叫三福,住在城外的上源村,今年夏至五岁。其父四年前服劳役时修筑堤坝被滚落的大石砸坏了下半截腿,没过多久就不治身亡了。
“其母王氏做过很多活计来补贴家用,做得最多的是沿江叫卖野果,那孩子前两日随王氏一同在江上卖果子,王氏去岸上与人交易,旁边的画舫沉江时,只剩三福一人在江上。掉下江后,救人的水手船夫都说没见过这个孩子。
“后来王氏才知道船沉了……”停顿片刻,“她跳下去,应该是找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没及时上来,今早在江上发现了她的尸体。”
沉吟片刻,木峥腰弯得更深:“要不是您,他也见不了他娘的最后一面,那孩子会感激您的。”
“感激?”
纪明渊隐入黑暗里,慢慢回味着这两个字。
木峥却不敢再言。
他家殿下将王氏的魂魄与从孩子头上取下来的额前发绑在一起,让那孩子能看见王氏最后一面,只是,魂魄只能停留一刻钟。
一刻钟到,这个叫三福的孩子就会亲眼看见他娘在他面前消失。
殿下让他去处理这件事,可具体怎么做却没说,木峥只当殿下要给那孩子一条活路,找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他蹲在原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给三福消除了记忆,送到了万佛寺。
纪明渊想起那个凡人,眼神一沉。
纪明渊挑起眉尾,“这凡人查到多少?”
“目前只查到他从宿州而来,无父无母,靠行渡维生。”
木峥利落地跪下,“请殿下责罚。”
“自去领二十骨鞭。找到他之后跟着他,不要打草惊蛇。如果要出城……也让他出。”
纪明渊长长舒出一口气:“他们身上,都有股令人熟悉的味道。”
一个浓、一个淡。
纪明渊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他从那孩子身上感受到的,精纯的血肉里裹着灵气的浮动。
“是它的血……那只朏朏的血。看来它用它的血,救了不少人。”
木峥一惊,朏朏?可……它不是跳下风息海了吗?
看出木峥在想什么,纪明渊挑起案上兰花叶里几不可见的蝉蜕,端详片刻,“没有人看到它的尸体,谁能证明它死了?”
“到船上去吧,我送你们离开这里。”
云意看向停泊在水边的蓬船,他找了一处极为隐蔽的渡口,像是废弃了多年,杂草丛生。
身旁的白曦身上散发着一阵又一阵的冷意,不容她再多犹豫,云意扶住白曦上船。
江上无风,水面如缎,陆熙迟矮身进船舱把包袱放下,用软垫铺上座椅,翻找出常备的金疮药放在一旁,才掀开帘子出去。
船身微动,云意打开金疮药,要帮白曦敷上。
“我自己来。”
嘴唇已经淡得没有血色,白曦扭动着要自己坐起来。
最终还是脱力倒下。
“我帮你吧。我蒙上眼睛,这样就看不到了,你说我动。”
说着云意从包袱里取出一条绿丝帛,纱幔轻薄,她叠了好几叠,蒙住眼睛,只有丝丝缕缕的光隐隐约约可见,宽大的绿纱在鼻梁上挂住,露出小巧精致的鼻尖。
“这肯定不是你给自己买的。”
白曦伸手抚上那丝帛,只轻轻一触,“这是腰间系带?”
“我给我娘买的。她会喜欢的吧?”
流连折叠丝条纹理的手顿住,白曦垂下眸,“你很想念你娘亲。”
“已经很久不曾听闻她的消息了,现在要回去见她,想来凡人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
“什么话?”
“大概是近乡情怯吧。”
这四个字里仿佛有无数希望和遗憾相互交织,白曦转过头,捂住伤口,“给我上药吧。”
雲州城内虽然城防严密,但椿江上的行渡还未加以控制,陆熙迟想或许是前几天江上才出了事,画舫上有不少官宦人家的少爷千金,江里散落了不少金银珠翠、贵重笔墨,随便捡到一件,都够雲州一户普通人家吃穿不愁好几年,所以这几天乘舟打捞、潜水哄抢的人数之众如过江之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