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恰逢十五……我在太极殿一角烧纸的时候,忍不住从太监处讨了前朝皇室的画像来看,虽然面容模糊,但我见过你……我一眼就知道……你就是宝蓝姐姐……"
比起惊喜,姬宝蓝感觉更多的是害怕,她一把推开淇王的拥抱:“画像?在哪里?”
淇王抽了抽鼻子,又轻轻地拥住她,一双眼睛里泛着点点星光,完全令人无法拒绝:“我烧掉了,我怕别人认出来。”
姬宝蓝松了口气,但也只松了一半,她勉力安抚自己也同时安抚眼前人:“这些年你也辛苦了。”
“……”他本来应该继续假装可怜说自己在洛阳多么多么凄惨。
可是听到阿蓝姐姐这句关怀,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辗转到洛阳,却被人骗进玲珑卫……暗无天日的训练里只剩下麻木。茫茫人海中,根本不知道阿蓝姐姐身在何方,家里罹难自己也不知道该怨恨谁。
说来说去只能怨自己命不好,就在他绝望之时,奉命前往巫山之时,他真的不想活了之时。
阿蓝姐姐再次出现,还对自己说一声辛苦。
他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紧紧抱住眼前的人。
“姐姐……姐姐……”
一声声小小的呼唤,让姬宝蓝本来坚硬的内心涌现一丝柔软。
她想到了阿绿,阿绿当年抱着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软软的,伏在她的肩头,喊她姐姐。
他是那样的需要她。
想到阿绿,她几乎心痛难当。
她从小就是一个不被需要的人。
母亲、父亲,还有祖母甚至是所有的人,看着她只有浓浓的遗憾:“你为什么不是个皇子。”
如果她是皇子,就算祖母杀子,也不至于天下皆反,如果她是皇子,就算皇城有难,也会有忠臣良将誓死追随,如果她是皇子,那么大卫不会被灭,即便拿她当傀儡。
她总是活在一种深不见底的阴影里。
那种阴影是——你为什么是个皇女。
然而即便如此,在将死的那一刻。
和自己一同沉入洛水的祖母还是让她活下来,附子姑姑和侍卫们还是保护她,替她卖命。
大家已经不指望改朝换代,大家只有一个目的——复仇!
这之后天下属于谁,不是她能决定的。
毕竟从一开始,她就不被人认作希望。
她是所有人的噩梦。
唯独……唯独在阿绿弟弟的眼中,她是天神。
即使浑身溃烂,眼睛暂时失明,即使她只是带他走了一段路,就被他那样深切的需要着,这让她一瞬间有了被依赖,被倚重的感觉。
以及活下去的除了复仇以外的,一点点开心和快乐。
所以当淇王紧紧的抱着她的这一刻。
她有些恍惚的想着,是啊,姬家就剩她们两人了。再多的龃龉,再深的分离,她们总是最后的亲人。
也许,在过去那段岁月里,淇王也很想念曾经的时光。
姬宝蓝终于回抱住淇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阿澄。”
淇王心痛的要死,本来独属于他的姐姐,如今也会这样温柔的唤别的弟弟。
当年他被阿蓝姐姐捡到时,就是如此唤他“阿绿”。
两人对着伤怀了好一阵,姬宝蓝突然想起自己睡前的事情:“我的药,是真的丢了吗?”
“……”淇王有些心虚,“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姬宝蓝露出一丝忧伤:“……我只想找回我的香囊,那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
而后她又淡淡一笑:“算了,丢了就丢了吧,这辈子多少重要的东西我都丢了,也不少一个香囊了。”
是啊,皇位、家人、名字、身份,全都丢了。
她为了复仇,又还得再丢更多的东西,连阿绿弟弟都能狠心丢下,多留一个香囊又有什么意义?
“……”听了这话,淇王愈发心痛如绞。
没事的姐姐,我已经找到了你,你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的……我送你的东西。
淇王轻轻放开她,他不想让阿蓝姐姐有多余的担心:“应该是皇帝派人捡走了你的香囊,他要用一个借口来处置三位郡王,没事,就算我没换药,他也不会活太久了。”
何况,我已经换过了药,也眼睁睁看着他吃了下去。
很快了,姐姐,很快我们俩的仇都能得报。
姬宝蓝叹了口气,有些伤感,随后又想起尚书令来:“……我忘记问了,尚书令的处置结果是什么?”
淇王于心不忍,默默侧过头看向窗边的明月:“处以忤逆之罪名,定性为乱臣贼子,满门抄斩,夷三族。”
乱臣贼子?两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的苦笑了下。
是忠是奸,往往在帝王一念之间,但两人都不能后悔,要剪除大盛王朝的气运,那么所有大盛的忠臣良将,都是该死的人。
正是这些人,夺走了姬卫的气数。
十五年前,皇甫思在太极殿上对她嘲弄有加。
而今终于轮到她来对皇甫思说出那句话:“当今的天子陛下啊,小心些,吾将窃汝之国。”